严嵩之被押上刑场的那天，天还没亮，午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官兵，是百姓。从京城四面八方涌来的，有城南的菜贩、城北的脚夫、城东的织工、城西的铁匠，还有从京郊赶来的农夫，鞋上还沾着泥。没人组织，没人号召，都是自己来的。他们想亲眼看看那个贪污赈灾粮、饿死三千七百人的狗官，是怎么死的。
苏砚宁站在午门的城楼上，枯木杖拄在身侧，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萧靖忱站在她身边，玄铁剑挂在腰间，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刑场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严嵩之被从囚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像冬天的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绳子是湿的，被血浸透了。他的脚上戴着铁镣，每走一步，铁镣就在青石板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苏砚宁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严嵩之，你可知罪？”
严嵩之的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板。“老夫无罪。老夫为大周操劳一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些后生，不懂得尊重长辈，不懂得感恩图报——”
苏砚宁没有让他说完。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天启元年，你任户部侍郎，私吞河东赈灾银三万两。天启三年，你任户部尚书，私吞江南水利银五万两。天启五年，你任内阁副相，私吞西北军饷八万两。天启七年，你任内阁首辅，私吞——”
她的话还没说完，刑场外围就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黑衣黑裤，蒙面蒙头，手里握着刀，朝断头台的方向扑去。严家死士，最后一批，不到二十人，但每一个都有筑基期的修为，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冲到了刑场边缘。
苏砚宁的声音没有停。她继续读着严嵩之的罪状，每读出一条，刑场上就有一柄死士的武器断裂。不是被人砍断的，是从内部断裂的，像金属疲劳到了极限，自己断了。刀刃从中间裂开，刀尖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剑身从剑格处折断，剑柄还握在手里，剑刃插在地上，嗡嗡地颤。长枪的枪杆从中间断成两截，枪头飞出去，钉在木柱上，入木三分。
死士们的脚步乱了。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刀，有人回头看着同伴，有人站在原地不动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不解。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武器会断，为什么自己还没出手就已经输了。
苏砚宁读完了最后一条罪状。刑场上，十八名死士的武器全部断了，断刃、断剑、断枪、断戟，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死士们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柄、剑柄、枪杆，像一群被人缴了械的败兵。
萧靖忱挥了一下手。禁卫军从两侧涌上来，把死士们按在地上，绑了，拖走了。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挣扎，没有人说话。
“你们杀了我，大周的国运也撑不了几年了。龙脉已断，气运已枯，你们都是在给一座坟守灵。苏砚宁，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不过是另一个祭品，比我更肥、更嫩、更合他们的胃口。”
苏砚宁没有回答。她的双手按在城楼的栏杆上，神识在那一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了整座刑场。神识化界，不是制造星空，是投影——把严嵩之这些年造的孽，一条一条地投影在刑场上空，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
百姓们看见了。他们看见了自己家的粮食被官差抢走，看见了自己家的房子被强拆，看见了自己家的女儿被抢去做妾，看见了自己家的儿子被抓去当壮丁。那些画面不是虚构的，是从严嵩之的命格里抽取出来的，是他亲手造下的孽，一条都没落下。
一个老妇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她冲到断头台前，指着严嵩之的脸，声音又尖又哑：“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我儿子才十六岁，被你抓去修皇陵，活活累死了！”她说着，举起木棍朝严嵩之的头上砸去。木棍砸在严嵩之的肩膀上，断成了两截，严嵩之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他的嘴角还在翘着。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右嘴角。他的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有缺口。他冲到断头台前，一刀砍在严嵩之的脚镣上，铁镣被砍断了，严嵩之的脚踝露了出来，皮肤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你这狗官，你贪了我家的田，我爹去找你评理，被你的人打断了腿，活活疼死了！”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口水，有人骂娘，有人哭。禁卫军想拦，萧靖忱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严嵩之跪在断头台上，低着头，身体在发抖。他的脸上被石头砸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流了一脸，混着口水、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他的嘴角不再翘了，他的嘴在抖，牙齿在打架，他的眼睛闭上了，像一扇被关上的门。
苏砚宁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严嵩之，祸国殃民，罪不容诛。没收家产，诛灭九族。严家祖祠，三日内必遭火焚。”
话音刚落，天空炸了一声雷。不是乌云中的雷，是晴天霹雳，从蓝得发紫的天空中垂直落下，击中了城郊的方向。百姓们回头看去，看见远处升起了一团火球，火球是橙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浓烟从火球中升起，在空中形成一朵蘑菇云，云层中还有闪电在闪烁。
那是严家祖祠的方向。
城楼上的权臣们脸色变了。有人腿软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捂着胸口，有人闭上了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那团火球，在看苏砚宁的背影。
“星光落，金莲开，妖邪退散，神女归来——”
声音从一个人变成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一百个人，从一百个人变成一千个人。百姓们跟着唱，有人唱跑了调，有人记不住词，有人只是张着嘴跟着哼哼。但歌声很大，大到整座京城都能听见，大到城楼上的权臣们不得不捂住耳朵，大到跪在断头台上的严嵩之不得不抬起头。
苏砚宁没有唱。她站在城楼上，枯木杖拄在身侧，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眼睛看着严嵩之，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他的嘴角翘着，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解脱一样的表情。他的眼睛在看着天空，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球，瞳孔里倒映着火光，像两盏正在熄灭的灯。
苏砚宁走下了城楼，走到断头台前。她蹲下来，看着严嵩之的脸。他的呼吸已经停了，心跳已经停了，生命已经结束了。但他的胸口还在发光，蓝色的光，很淡，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她伸手解开他的衣领，露出他的胸口。胸口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一朵花在生长。蓝色的，很小，像一朵雏菊，花瓣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荧光。花的根部扎在他的心脏里，像一棵树的根扎在土壤里。
曼陀身上也长过这样的花。在她服下蓝萤散之前，在她被无名种下禁制的时候，这朵花就已经在她的体内生根了。严嵩之也是一样，他在二十年前第一次跟归墟教接触的时候，这朵花就已经种下了。他不是归墟教的合作者，他是归墟教的养料。他贪污的钱、害死的人、造的孽，全部被这朵花吸收，转化为归墟大阵的能量。
苏砚宁的手指在花瓣上碰了一下，花瓣缩了一下，像含羞草被人触碰，卷了起来。她的神识探入花的根部，顺着根须往下走，穿过严嵩之的心脏，穿过他的命格，穿过他的因果线，一直延伸到虚空深处。在那里，她“看见”了一个人——不是无名，是皇帝。萧靖远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他的胸口也在发光，蓝色的光，比严嵩之的更亮、更浓、更刺眼。
苏砚宁收回手指，站起来。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她转过身，面朝皇宫的方向。远处，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鱼的鳞片。龙椅就在那片金色琉璃瓦的下面，皇帝就坐在那张龙椅上，胸口的蓝花在缓慢地生长，根须在向他的心脏深处延伸。
萧靖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皇宫的方向。他看不见那朵蓝花，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皇宫深处传来的、阴冷的、像蛇一样的气息。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
萧靖忱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的眼神，苏砚宁见过很多次。
苏砚宁拄着枯木杖，迈开了步子。她走下了断头台，走过了跪了一地的百姓，走过了还在唱歌的人群，走向了皇宫的方向。萧靖忱跟在她身后，玄铁剑在剑鞘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的声响。
身后，严嵩之的尸体还跪在断头台上，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他的胸口，那朵蓝色的小花还在发光，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像一只正在闭着的眼睛。风吹过来，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云裳站在人群中，看着苏砚宁的背影，她的嘴还张着，还在唱。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悲伤，是敬畏。她唱完了最后一句，把纸卷从袖中抽出来，撕碎了，纸片在空中飘散，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跳最后的舞。
百姓们还在唱，歌声从午门传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传到皇城，从皇城传到整座京城。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空。
苏砚宁走在朱雀大街上，枯木杖在青石板路面上点着，笃、笃、笃，像心跳。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
紫微星在白天是看不见的，但她的心眼能看见，淡淡的银白色光，稳稳地悬在正北方。众生星群在它的周围，一圈一圈地转，像行星绕着太阳。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安稳，一切都在按照星轨的预定轨迹运行。
但苏砚宁知道，星轨之下，暗流涌动。皇帝的胸口那朵蓝花，才是归墟教真正的目标。严嵩之只是养料，曼陀只是工具，无名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暗处，等着她一步步走进陷阱。
她加快了脚步。枯木杖在青石板路面上点得越来越快，笃笃笃笃，像急促的鼓点。萧靖忱跟在她身后，玄铁剑在剑鞘里轻轻晃动，叮叮叮叮，像在为鼓点伴奏。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朱雀大街的尽头。身后，京城的街道上，打更的在敲梆子，咚、咚、咚，三声，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梆子声在天空中回荡，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城东传到城西，像在数着时间，一下一下地，数着天黑前的最后几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