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轻尘和灵犀跑得比兔子还快,等禁卫军追出殿外,人早没影了。
苏砚宁倒是不急,慢悠悠走回殿内,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琉璃瓦碎了一地,龙椅上落了一层灰,文武百官个个灰头土脸,跟刚从灶膛里扒出来似的。
“来人。”她朝殿外的禁卫军招了招手,“去把废墟里那个‘仙师’抬过来。”
禁卫军统领一愣:“苏大人,那仙师不是跑了吗?”
苏砚宁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堆焦黑碎片:“跑的是替身,真身早金蝉脱壳了。但替身的壳子还在,给我搬过来。”
禁卫军面面相觑,但还是领命上前,七手八脚从那堆焦炭里扒拉出一个人形的黑壳子。说它是人吧,烧得只剩个轮廓了,表面龟裂得像干涸的河床。
统领伸手去抓那黑壳的手腕,指尖刚碰到,黑壳哗啦一声碎了一地,像秋天的枯叶似的,碎得那叫一个彻底。
碎片中间,躺着一张描金符纸。
苏砚宁捡起来,符纸入手冰凉,上面用金粉画着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经脉走向都画出来了。
“傀儡符。”苏砚宁翻来覆去看了看,冷笑一声,“难怪被雷劈了还能跑,合着从头到尾站在这儿的就不是真人。”
萧靖忱走过来,看了一眼符纸,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沐轻尘根本没来?”
“来了,但不是以真身来的。”苏砚宁把符纸收进袖中,“这玩意儿叫‘替死符’,能承受一次致命攻击,同时把真身转移到安全地方。妈的,怪不得他敢在金銮殿上那么嚣张,原来早就留了后手。”
“那现在追还来得及吗?”萧靖忱手按剑柄。
苏砚宁摇头:“追不上了。这种符的传送距离至少百里开外,而且他肯定藏得很深。”
萧靖忱冷冷道:“那就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没用的。”苏砚宁拦住他,“他能用一次替死符就能用第二次,搜城只是白费力气。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殿内那些正往外走的文武百官。
“而且我怀疑,他根本没打算靠那个傀儡成事。傀儡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后手,可能早就埋好了。”
萧靖忱皱眉:“什么意思?”
苏砚宁没回答,闭上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自从上次在军营里吸收了部分星光微铃的力量,她的神识就有了质的变化。以前只能感知到灵力的流动,现在连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长都能分辨出来,就像能看见不同颜色的丝线一样。
金銮殿里还残留着沐轻尘那具傀儡的灵力痕迹,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但这些黑色丝线并没有朝殿外延伸,而是……朝着百官队列汇聚过去。
苏砚宁猛地睁开眼。
百官正在有序退场,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忙,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禁卫军在维持秩序,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砚宁的视线锁定了一个人。
礼部尚书王大人。
这位王尚书她见过几次,标准的官场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四平八稳,从来不出头也从不掉链子。此刻他正弯着腰,从地上捡什么东西。
苏砚宁眯起眼,神识聚焦在他的背部。
王尚书穿着厚重的官服,从外面看一切正常。但苏砚宁的神识穿透了布料、皮肤、肌肉,直接看到了他的骨骼。
不对。
人的脊椎是由一节一节的椎骨组成的,每节之间有缝隙,可以弯曲扭动。但王尚书的脊椎看起来像是竹节一样,每一节都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而且每块骨节之间都缠绕着透明的红色丝线,像提线木偶的线。
苏砚宁心里咯噔一下。
这他妈不是人。
她稳住心神,假装步履踉跄,朝王尚书的方向走过去。殿内地面上有碎瓦片和水渍,她故意踩在一块湿滑的地砖上,身子一歪,朝王尚书那边倒过去。
“哎呀——”苏砚宁伸手去扶王尚书的肩膀,指尖划过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
不是正常人皮肤的温热,而是像摸到一块放了很久的皮革,干燥、粗糙,而且没有弹性。更诡异的是,王尚书的腕脉完全没有跳动,就像一根空心的管子。
苏砚宁稳住身形,收回手,歉意地笑了笑:“王大人,对不住,脚下滑了。”
王尚书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谦卑笑容,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冷淡:“苏大人客气了,下官扶您一把?”
苏砚宁近距离盯着他的脸,目光扫过他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
王尚书瞳孔的倒影里,有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那轮廓很淡,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但苏砚宁的神识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个女人,穿着紧身的暗色衣服,头发高高束起,面容看不清楚,但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下一秒,那轮廓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线,钻进王尚书的泪腺,消失不见。
苏砚宁后背一阵发凉,但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能走。王大人这是捡什么呢?”
王尚书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颗黑乎乎的药渣子:“下官看看这‘长生丹’的残渣,想着能不能拿回去研究研究,万一有什么门道呢?呵呵。”
苏砚宁瞥了一眼那些残渣,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但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王大人还真是好学。”苏砚宁随口说了一句,“不过这玩意儿有毒,最好别碰。”
王尚书连忙把残渣扔在地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满脸惶恐:“多谢苏大人提醒,下官无知,下官无知。”
苏砚宁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回萧靖忱身边,压低声音:“那个王尚书,有问题。”
萧靖忱眼神一凛:“什么问题?”
“不是人。”苏砚宁简洁地说,“脊椎像竹节,手腕没脉搏,瞳孔里有别人的影子。我怀疑是海外那边派来的傀儡,比沐轻尘那个替身更高级。”
萧靖忱的手再次按上剑柄:“拿下他?”
“别。”苏砚宁按住他,“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不确定他身上有没有炸弹,万一跟灵犀一样,一碰就炸,这金銮殿可真要重建了。”
“那怎么办?”
苏砚宁想了想:“盯住他,但别惊动他。我去查查这个王尚书最近跟什么人来往过,看看他是什么时候被调包的。”
萧靖忱沉声道:“礼部尚书,三品大员。如果连他都成了海外的人,那朝堂上还有多少是可信的?”
苏砚宁没说话。
这个问题她也在想,而且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殿外,王尚书已经随着人流走出了宫门。他走路的姿势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步伐稳重,脊背挺直,怎么看都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老臣。
但苏砚宁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官服下面,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萧靖忱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女性轮廓’,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
苏砚宁摇头:“太快了,只看到是个女的,穿着深色衣服,头发扎得很高。”
“会不会是灵犀?”
“不是。”苏砚宁很肯定,“灵犀的身形比她矮,而且灵犀的灵力波动是暗红色的,那个女人的丝线是透明的,几乎感觉不到。”
萧靖忱沉默片刻,说:“我让人去查王尚书近三个月的行踪,你也小心点。那个东西既然能藏在王尚书体内,就能藏在任何人身上。”
苏砚宁点点头,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星光微铃。
铃身微微发烫,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抬头看向宫门外,王尚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妈的,这烂摊子,越收拾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