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砚宁就让秦羽往各位重臣府上送帖子,说是观星台新得了一味安神定惊的灵茶,请各位大人过府品鉴,顺便压压金銮殿上受的惊吓。
帖子发出去十二份,来了十一个人。
兵部侍郎孙大人、工部侍郎李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大人、大理寺卿周大人……个个都是朝堂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唯独王尚书告了病假,这倒不意外,昨晚那副模样,没死就算命大。
苏砚宁在观星台的正厅里摆了三桌,菜肴清淡,酒水寡淡,但茶是真的好茶——至少她这么说的。
“各位大人,金銮殿上那一出,让诸位受惊了。”苏砚宁举杯,以茶代酒,“今日请诸位来,没什么大事,就是喝喝茶,压压惊。”
众臣纷纷举杯,嘴上说着“苏大人客气”,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观星台这地方平时不让外人进,今天破例,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苏砚宁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孙侍郎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孙侍郎是个粗犷汉子,满脸络腮胡,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跟打雷似的。此刻他正跟旁边的赵学士聊天,神态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苏砚宁的神识告诉他,这人的脊椎骨跟王尚书一样,也是竹节状的。
不止他。
苏砚宁不动声色地数了数,在座的十一个人里,至少有五个人的骨骼结构不对劲。有的是脊椎,有的是肋骨,有的连头骨都变了形,但表面上看,一个个都是正常人的模样。
妈的,这朝堂上到底被渗透了多少?
酒过三巡,苏砚宁朝门外的阿福使了个眼色。
阿福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茶香浓郁,盖住了下面掺杂的碎星砂的气味。碎星砂是钦天监用来测试灵力波动的矿物粉末,遇灵则沸,对普通人无害,但碰到那些皮影傀儡身上的符咒,就跟硫酸似的。
“孙大人,给您添茶。”阿福笑眯眯地走到孙侍郎身边,端着铜盆往他茶杯里倒。
孙侍郎侧身一让,说了句“够了够了”。
阿福像是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铜盆脱手而出,满满一盆滚烫的茶水全泼在孙侍郎脸上。
“啊——!”孙侍郎惨叫一声,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侍郎脸上的皮肤开始起泡,像被开水烫过的猪皮,一个个水泡迅速膨胀、破裂,流出淡黄色的脓水。紧接着,整张脸开始皱缩,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不是血肉,而是一层白色的、薄如蝉翼的皮膜,皮膜上画满了朱砂符咒,歪歪扭扭的符文像蚯蚓一样在蠕动。
大块的皮屑连同头发、眉毛一起剥落,掉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孙侍郎的脸——或者说原本是脸的位置——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只有嘴唇的位置画着一道红色的符咒,还在上下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这……这……”翰林院的赵学士吓得椅子都翻了,连滚带爬往后退。
大理寺卿周大人更惨,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苏砚宁站起身,语气平静:“诸位大人别慌,都坐好,别乱跑。”
话音刚落,席间一个舞姬忽然暴起。
那舞姬是苏砚宁提前安排的,但此刻她的动作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她从袖中甩出数十根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在空中散开,像蛛网一样朝那五个被替换的大臣射去。
“命格红丝?”苏砚宁冷笑一声,“果然是你。”
影姬没有答话,十指翻飞,红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试图重新连接那些皮影大臣的命格。一旦连上,这些皮影就能恢复行动,甚至可能变成杀人的武器。
苏砚宁一挥手,袖中飞出数十根星筹。
星筹通体银白,上面刻满了星轨符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斩在每一根红丝上。
咔嚓——咔嚓——咔嚓——
红线应声而断,断口处爆出一团团火花,发出刺耳的嘶鸣。那些皮影大臣失去控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影姬脸色一变,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捏着嗓子说话:“苏砚宁,你以为破了这几根线就能赢?”
苏砚宁没理她,往前走了一步。
“户部侍郎陈文渊,甲子年七月初三辰时生人。”
话音刚落,席间一个一直低着头的老臣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迅速干瘪,皮肤紧贴着骨头塌陷下去,最后变成一张薄薄的皮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皮影上画着他的五官,表情扭曲,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众臣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开始往门口跑,被萧靖忱安排的侍卫拦了回去。
苏砚宁又往前走一步。
“工部侍郎李茂,戊辰年九月十五酉时生人。”
又一个大臣惨叫倒地,身体干瘪,化为皮影。
“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启正,壬申年腊月初二巳时生人。”
赵学士刚爬起来,听到自己的生辰八字,脸都绿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整个人就塌了下去。
三张皮影整齐地铺在地上,像三件被人丢弃的衣服。
影姬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命格红丝被斩断后,这些皮影大臣就失去了保护,生辰八字被念出来,等于直接引爆了他们体内预设的销毁符咒。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的生辰八字?”影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苏砚宁笑了:“我是观星使,观星台里存着大周所有官员的出生时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继续往前走。
“大理寺卿周正清,丙寅年——”
“够了!”影姬尖叫一声,双手结印,一掌拍在地上。
观星台的地面剧烈震动,一个血色法阵从地砖下浮现出来,阵纹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大厅。法阵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疯狂吸收周围所有人的生命力。
“换命阵!”影姬狞笑,“苏砚宁,你不是要抓我吗?那就用你的命来换!”
众臣惊呼,有几个体弱的已经开始头晕目眩。
苏砚宁却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颗暗红色的星石,在掌心掂了掂。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问影姬。
影姬一愣。
“这叫反骨石。”苏砚宁说,“专门用来拆阵的。”
她手腕一翻,星石脱手而出,精准地落入法阵正中央的阵眼。星石一落地,法阵的血色光芒立刻开始逆转,漩涡的方向从顺时针变成了逆时针,吸力变成了推力。
影姬瞳孔骤缩,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法阵中反冲回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她的灵魂。
“不——!”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往外冒黑烟。那是她的灵魂被强行挤出肉体的征兆。影姬拼命挣扎,十指死死扣住地面,指甲都翻了,但那股力量根本抵抗不了。
一声闷响,影姬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她的灵魂,被那股力量推着,像一团烟雾一样飘向大厅正中央的一面屏风上。
屏风是苏砚宁提前放在那儿的,上面绘着一幅山水画。影姬的灵魂撞上屏风,瞬间被吸附在画布上,像一张被压扁的纸片。
她的脸印在屏风的画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五官扭曲,表情狰狞,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砚宁走到屏风前,敲了敲画布:“别费劲了,这屏风是用镇魂木做的,你出不来的。”
影姬的灵魂在屏风上疯狂挣扎,但每一次挣扎都让她陷得更深,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嵌在山水的留白处,像一幅画里多出来的人影。
大厅里一片死寂。
活着的几个大臣瘫在地上,脸色煞白,有几个裤裆都湿了。地上散落着五张皮影,还有影姬那具空壳般的身体。
萧靖忱从门外走进来,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问:“解决了?”
苏砚宁拍拍手上的灰:“解决了一个,但麻烦还在后头。”
她看了一眼屏风上影姬的轮廓,又看了看地上那五张皮影。
“这千面阁,怕是不止她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