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姬被压进屏风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
苏砚宁也这么以为。
她转身正要跟萧靖忱说话,背后那面屏风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有人拿指甲在瓷器上使劲划。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有几个大臣直接蹲在了地上。
苏砚宁猛地回头。
屏风上,影姬的轮廓正在剧烈蠕动。她被压成了一团扁平的影子,但还在拼命挣扎,整个身体像一条被踩住的蛇,在画布上扭来扭去。山水画的墨迹被她搅得一塌糊涂,山峰歪了,河流断了,画面上到处都是她挣扎留下的黑色痕迹。
“妈的,还不消停。”苏砚宁骂了一声,抬手就要加固封印。
但影姬的动作比她快。
屏风上原本绘着几个侍女图,衣带飘飘,姿态婀娜。影姬的轮廓忽然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手,缠住了其中一个侍女的手臂。那侍女原本只是画上去的墨线,被触手一缠,竟然从画布上“活”了过来,扭动着从屏风表面凸出来,像一尊浮雕。
“后退!”苏砚宁冲门口的禁卫军喊道。
晚了。
那个从画布上凸出来的侍女伸出惨白的手臂,一把抓住了最近的一个禁卫军领队的手腕。领队惨叫一声,手上的铁甲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冒烟,金属像被强酸腐蚀一样熔化,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几息之间,整只手就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骨头。
“啊——!”领队抱着手腕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其他禁卫军吓得连连后退,没人敢上前。
苏砚宁二话不说,从袖中抽出四枚星筹,甩手掷出。星筹在空中划出四道银光,精准地钉在屏风的四个角上,入木三分。
星轨之力从星筹中涌出,化作四条银白色的锁链,交叉缠绕在屏风表面,将影姬的轮廓死死锁在方寸之间。那些黑色的触手瞬间失去了力量,从侍女身上滑落,侍女也重新塌成了一团墨迹,缩回了画布。
影姬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声音从屏风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苏砚宁……你困不住我的……你困不住我的!”
苏砚宁懒得跟她废话,走到屏风前,一掌拍在画布上,输入一道灵力加固封印。影姬的轮廓又缩了一圈,声音也小了下去。
萧靖忱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禁卫军领队,皱了皱眉:“他的伤能治吗?”
苏砚宁扫了一眼那几根焦黑的骨头,摇头:“废了。那东西腐蚀的是生机,不是肉。找大夫把伤口包扎一下,命能保住,手是接不回来了。”
“先放着,等我——”
话说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磬声。
嗡——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脑子里。苏砚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萧靖忱扶住她,手按上剑柄:“有人来了。”
磬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
苏砚宁稳住身形,抬头朝殿外望去。宫墙的顶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者,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手里拿着一面杏黄色的阵旗,旗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老者的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屏风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天机阁,玄机子。”他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苏姑娘,久仰。”
苏砚宁眯起眼:“又一个送死的?”
玄机子没接话,抬手挥动阵旗。
哗啦——
金銮殿的地砖缝隙里,忽然涌出大量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液体浓得像墨汁,但比墨汁更粘,流动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臭鸡蛋混合了腐烂的海鲜。
“食命墨。”玄机子淡淡道,“苏姑娘,你的星筹是用星轨之力铸的,我这墨汁专克星轨。你看它们能撑多久?”
黑墨像潮水一样涌向屏风四角的星筹,所过之处,地砖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有几滴墨汁溅到柱子上,木头立刻冒起黑烟,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苏砚宁盯着那些墨汁,发动神识。
剥茧。
她眼前的画面变了。那些黑墨不再是单纯的液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的洪流,每个符文都在疯狂吞噬周围的灵力。墨汁的流动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大殿东南角,那只铜铸的麒麟香炉。
香炉表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砚宁的神识清楚地看到,香炉的底座下面压着一个拳头大的阵眼,所有墨汁的符文都是从那个阵眼里生出来的。
“靖忱。”苏砚宁压低声音,“东南角,麒麟香炉,砸了它。”
萧靖忱没问为什么,拔剑就冲了过去。
玄机子脸色微变,挥动阵旗,地面的墨汁瞬间涌起一道黑色的墙壁,挡在萧靖忱面前。墨墙上伸出无数只黑色的手,朝萧靖忱抓去。
萧靖忱一剑横扫,剑气将墨墙劈成两半,但墨汁很快又合拢了,像斩不断的水。
“妈的。”萧靖忱骂了一声,改劈为刺,重剑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接洞穿了墨墙,剑尖精准地点在麒麟香炉上。
轰——
香炉炸开,铜片四溅。底座下面压着的阵眼暴露在空气中,那是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珠子,表面布满了裂纹,正在疯狂旋转。
萧靖忱一脚踩上去,珠子碎了。
黑色的墨汁瞬间凝固,从液体变成了固体,像一块块黑色的玻璃,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些伸出来的黑手也定格在半空中,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一尊尊诡异的雕塑。
玄机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收起阵旗,深深地看了苏砚宁一眼:“你能看穿食命墨的阵眼?”
苏砚宁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有意思。不过苏姑娘,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抬起手,朝屏风的方向虚虚一抓。
屏风剧烈震动,四条星轨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影姬的轮廓在里面疯狂膨胀,像被充了气一样,把整个屏风撑得变形了。
“你要干什么?!”苏砚宁心头一沉,冲向屏风。
影姬的声音从屏风里传出来,凄厉得像鬼哭:“苏砚宁,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屏风内部传来无数细碎的哭喊声,那是被影姬吞噬的百官魂魄碎片。她竟然要引爆这些魂魄,用它们当炸药,把整个金銮殿炸上天。
苏砚宁咬牙,停下脚步。
她可以继续加固封印,把影姬彻底锁死。但那样的话,屏风里的魂魄碎片会在封闭的空间里爆炸,连渣都不剩。那些大臣虽然被皮影替换了,但真正的魂魄还在屏风里,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操。
苏砚宁做了个决定。
她收回灵觉,将所有的灵力都用来护住大殿。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像一个大罩子,把在场的所有人罩在里面。
屏风发出一声巨响,炸开了。
无数魂魄碎片四散飞溅,撞在苏砚宁的灵力罩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块碎片爆炸的威力都不亚于一颗手雷,震得苏砚宁喉咙发甜,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她没松手。
爆炸持续了十几息,终于停了。
苏砚宁收起灵力罩,踉跄了一下,被萧靖忱扶住。她看向屏风的方向——屏风已经碎成了渣,影姬的轮廓不见了,只剩下几块黑色的碎片散落在地上。
殿外,玄机子的声音远远传来:“苏姑娘,后会有期。”
苏砚宁抬起头,宫墙上已经空无一人。
“跑了。”萧靖忱冷冷道。
苏砚宁擦掉嘴角的血,走到那堆屏风碎片前,蹲下来翻了翻。大部分魂魄碎片都消散了,但有几块还算完整,闪着微弱的光。
她小心地把那些碎片收起来,用符纸包好,塞进袖中。
“还能救吗?”萧靖忱问。
苏砚宁摇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金銮殿,又看了看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大臣。
“千面阁。”她喃喃道,“明天,我带人去抄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