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还没散尽，玄机子就已经跑了。
苏砚宁抱着玉坛站在院子里，神识追出去几十丈，捕捉到那个狼狈逃窜的身影。玄机子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脚步踉跄，但速度不慢，眼看就要钻进巷口的地道。
“想跑？”苏砚宁冷笑，正要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影姬从屏风碎片里冲出来了。
她的元神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光，形状像个人形，但边缘稀薄得像要散架。她在空中疯狂冲撞，每撞一下，红光的亮度就暗一分，但她不在乎，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
“苏砚宁！我要你的命！”影姬的声音从红光里传出来，尖利刺耳，像指甲刮铁板。
萧靖忱横剑挡在苏砚宁面前，剑锋上寒光凛冽。影姬的元神撞上剑气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像肉皮贴在烧红的铁板上，红光的边缘立刻焦黑了一片。
“啊——！”影姬惨叫，猛地弹开，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光芒又暗了几分。
她不敢再靠近萧靖忱，开始在院子里疯狂转圈，寻找可以夺舍的肉身。戏班里的活人不多，几个禁卫军都离得远，唯一靠近的是——
苏砚宁的神识扫过戏班后门外的那条小巷。
一个粗壮的汉子正拉着一头肥猪从后门经过。那汉子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两把杀猪刀，浑身腱子肉，一看就是个屠夫。他拉的那头猪少说二百斤，膘肥体壮，正哼哼唧唧地往前拱。
影姬的元神也感知到了那具强壮的身体，红光猛地一颤，朝屠夫的方向扑了过去。
“姥姥的，还想挑肥拣瘦？”苏砚宁指尖弹出一枚星石，星石带着一道银光，精准地截在影姬元神的飞行轨迹上。
星石撞上红光，发出一声闷响。影姬的元神被撞得偏移了方向，红光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手强行拧了一下，落点从屠夫身上偏到了那头猪身上。
“不——！”
影姬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红光笔直地撞进了那头肥猪的身体。猪猛地一僵，四蹄绷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声音之大，把拉它的屠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我操！”屠户张连滚带爬往后缩，“这这这……这猪咋了？”
那头猪站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眼球凸出，瞳孔里泛着诡异的红光。它张着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猪叫，而是一种含混不清的人声，像有人在它喉咙里说话：“苏……砚……宁……”
屠户张脸都绿了，爬起来就要跑，被禁卫军拦住。
苏砚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头猪。猪的四条腿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愤怒，嘴角流着白沫，样子又滑稽又瘆人。
“行了，别叫了。”苏砚宁从袖中摸出一张定魂符，啪地贴在猪额头上。
苏砚宁拍了拍猪头：“影姬，以后你就安心当你的猪吧。这具身体跟你灵魂锁死了，你出不来，别人也解不了。”
猪的眼珠转了转，流下两行泪。
屠户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这猪还杀不杀了？”
苏砚宁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想杀就杀，不过肉可能有点酸，毕竟这猪脑子里装了个恶毒的女人。”
屠户张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不杀了不杀了，这猪我供起来，当祖宗供着。”
苏砚宁没再理他，转身回到戏班院子里。
萧靖忱已经把玉坛拿过来了，放在戏台子上。坛口封着的朱砂符纸被玄机子撕掉了一半，里面几十团微弱的光点正不安地浮动着，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先处理这些魂魄。”苏砚宁从袖中取出引魂灯，灯芯上幽蓝色的火苗还在跳动，虽然比之前暗了不少，但足够用了。
她把玉坛放在引魂灯旁边，咬破另一根手指，在灯身上画了一道牵引符。蓝光猛地一亮，化作几十条细如发丝的光线，钻进玉坛里，缠住那些魂魄碎片，轻轻往外拉。
魂魄碎片顺着光线飘出来，在空中悬浮着，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苏砚宁引导它们飘进后台，飘向那些吊在房梁上的木质皮影。
每团魂魄碎片找到对应的皮影，就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皮影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原本死气沉沉的木雕忽然有了一丝生气，像是被注入了灵魂。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苏砚宁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发白。萧靖忱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偶尔递上一块干净的布让她擦汗。
最后一个魂魄碎片归位后，苏砚宁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行了。”她走到后台，看着那些重新有了生机的皮影，“等把这些皮影烧了，魂魄就会自动回到各自的身体里。那些大臣虽然会虚弱一阵子，但命保住了。”
萧靖忱点头：“我来点火。”
“等等。”苏砚宁从房梁上取下几个皮影，翻到后心的位置，把上面的生辰八字抄在一张纸上，“这些东西有用，以后查谁被控制了，对一对就知道了。”
抄完，她把纸收好，朝萧靖忱点了点头。
萧靖忱从旁边的烛台上取了一根点燃的蜡烛，扔进后台。
火苗舔上木质皮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皮影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表面的人脸表情变得扭曲，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但苏砚宁知道，那只是木头燃烧的正常现象，魂魄已经离开了，这些皮影只是空壳。
火烧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把几百个皮影全部烧完。
灰烬堆在地上，厚厚一层，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苏砚宁正要离开，萧靖忱忽然叫住她：“等等，你看看这个。”
他从戏台的废墟里捡起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虽然边缘被火烧得卷曲发黑，但中间的部分还算完整。
苏砚宁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一张星图。
不是普通的星图，而是大周龙脉的走势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都用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龙脉的节点上都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天机阁要的不是篡位。”苏砚宁的声音冷下来，“他们要的是崩毁。”
萧靖忱皱眉：“什么意思？”
苏砚宁指着星图上的红色圆圈：“你看这些节点，全是龙脉最脆弱的地方。如果他们能通过控制百官的命格，在这些节点上同时引爆气运反噬，就能制造一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一场人造雷劫。足以把整个皇城从地图上抹掉。”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靖忱盯着那张星图，眼神越来越沉：“他们有这个能力吗？”
“影姬和玄机子只是前菜。”苏砚宁把星图折好收进袖中，“天机阁派到京城的，肯定不止这两个人。而且你注意到没有，玄机子跑的时候，方向是往城北去的。那边有什么？”
萧靖忱想了想：“城北……有太庙，还有几个王府。”
苏砚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灰烬被夜风吹起来，飘散在空气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苏砚宁看了一眼那头被贴了定魂符的猪，它正安静地趴在墙根，眼神呆滞，时不时哼唧两声。屠户张蹲在它旁边，一脸生无可恋。
“把它牵回去好好养着，别杀了。”苏砚宁对屠户张说，“哪天它要是开口说人话了，就来钦天监找我。”
萧靖忱站在苏砚宁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砚宁看了看手里的星图，又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回去睡觉。”她说，“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查。天机阁想在龙脉上动手脚，得先过我这一关。”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让你的人盯紧城北，尤其是太庙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萧靖忱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烟火气，京城的街道上开始有小贩摆摊了。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热腾腾的包子冒着白气，跟昨晚的那些血腥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苏砚宁路过一个包子铺，买了两笼包子，塞给萧靖忱一笼。
“吃吧，折腾一宿了，饿死了。”
萧靖忱接过包子，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今天干得不错。”
苏砚宁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废话，我哪天干得不好？”
萧靖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吃包子。
两人就这么站在清晨的街头，一人捧着一笼包子，吃得满嘴油光。
远处的天边，太阳露出了一线红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