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宁回到观星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把那张烧焦的星图摊在桌上,盯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秦羽在旁边磨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她。
“不对。”苏砚宁忽然开口。
秦羽吓了一跳:“大人,什么不对?”
苏砚宁指着星图上那些红色圆圈,手指顺着线条一路划过去:“你看这些节点,表面上是龙脉的脆弱点,但实际上它们连起来是一个更大的阵。这个阵的作用不是引爆,而是驱散。”
秦羽凑过来看了看,一脸茫然:“驱散什么?”
“水汽。”苏砚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京城已经连续两个月没下雨了。护城河的水位降了将近一半,城里的水井有好几口都见了底,百姓们怨声载道,但钦天监测过天象,周边地区雨水充足,唯独京城方圆百里滴雨未落。
以前她以为是自然干旱,现在再看这张星图,味道完全变了。
“天机阁在把京城的水汽往北边赶。”苏砚宁指着星图北境的方向,“你看这儿,北境荒原,所有的线条最后都指向这里。他们把水汽驱散到那边,不是为了滋润荒地,而是为了——”
她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
“为了制造干旱,逼朝廷割让龙脉。”
萧靖忱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沉:“割让龙脉?谁说的?”
“天机阁的人还没开口,但快了。”苏砚宁转过身,“你想想,京城要是断了水,百姓要渴死,庄稼要旱死,朝廷扛不住的时候,天机阁跳出来说‘我给你们水,但你们得把龙脉让出来’,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萧靖忱冷笑一声:“我让他们拿命来换。”
“话别说太满。”苏砚宁摇了摇头,“先去看看城南的地脉交汇点,我怀疑那边出了问题。”
她刚要去拿外袍,观星台的大门被人砸得砰砰响。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秦羽跑去开门,一个老汉跌跌撞撞冲进来,背上背着一捆干枯的禾苗,脸色黑得像锅底,嘴唇全是裂开的口子,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们村吧!井干了,庄稼全死了,再没水我们全村都要渴死了!”
苏砚宁扶起老汉,让他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老汉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心疼得直咂嘴,赶紧把剩下的灌进嘴里。
“慢慢说,你们村在哪?”
苏砚宁皱眉:“周围村子也干了?”
“都干了!”老汉把背上那捆干枯的禾苗放在地上,“大人您看,这庄稼还没到收成的时候呢,全枯死了。根拔出来一看,跟烧过似的,全是黑的。”
苏砚宁蹲下来,拿起一株枯禾苗看了看。根须确实发黑,但不是火烧的痕迹,而是中毒的征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星筹,插进禾苗根部的泥土残渣里。
星筹接触到泥土的瞬间,表面立刻泛起一层黑色,银白色的光泽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暗沉。苏砚宁拔出星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钻进鼻腔。
“地气被封锁了。”她把星筹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不光是缺水,地底下被人下了毒,就算有水也养不活庄稼。”
老汉听得脸色煞白:“那……那我们村的人怎么办?”
苏砚宁看了萧靖忱一眼,萧靖忱会意,吩咐秦羽:“带老人家下去,给他安排个住处,再让人去张家庄送些水粮。”
秦羽领命,扶着千恩万谢的老汉下去了。
苏砚宁穿上外袍,把星图和几枚星筹备进怀里:“我去城南看看。”
“我跟你一起。”萧靖忱按着剑柄,语气不容置疑。
苏砚宁没拒绝,两人骑马出了城,直奔城南三十里外的地脉交汇点。
到了地方,苏砚宁发现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那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原本应该是水源充沛的湿地,现在地面干裂得像龟壳,裂缝宽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谷地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口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但井底干得连泥巴都没有,只有一层白色的粉末,像是盐碱。
苏砚宁跳下马,踩着干裂的地面走到古井旁边,往井底看了一眼。
井底深处,隐约能看到几根黑漆漆的东西。
“绳子。”她伸手。
萧靖忱从马背上解下一捆绳子扔给她。苏砚宁把绳子系在井口的石柱上,抓着绳子滑了下去。井壁干燥得厉害,一碰就掉渣,灰尘呛得她直咳嗽。
下到井底,苏砚宁看清了那些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三根铁桩,每根都有手臂粗细,顶端削尖,深深地钉进井底的岩石里。铁桩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条。
苏砚宁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铁桩表面,一股极寒的灵力猛地反弹回来,像一根冰锥扎进她的掌心。苏砚宁闷哼一声,虎口被震得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操。”她骂了一声,甩了甩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缠在伤口上,又伸手去摸那根铁桩。
这次她有了准备,灵力运到指尖,抵住那股寒气的侵蚀。铁桩表面的符文在她掌心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抗拒她的探查。
“玄铁桩。”苏砚宁喃喃道。
这东西她见过记载,是天机阁专门用来封锁地脉的禁器。钉入地脉节点后,会持续释放干扰地磁的震波,把地下的水汽和灵气强行驱散到别处。钉一根就能影响方圆十里,这里钉了三根,难怪京城周边全干了。
苏砚宁试着握住铁桩,用力往上拔。
铁桩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几分力道,整条手臂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铁桩还是纹丝不动。那股寒气反而顺着她的掌心往上蔓延,整条手臂开始发麻,指尖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砚宁赶紧松手,后退两步,喘了口气。
“妈的,钉得够死的。”
头顶传来萧靖忱的声音:“怎么样?”
“三根玄铁桩,拔不动。”苏砚宁仰头喊,“你下来帮我,我一个人——”
话没说完,井口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萧靖忱挡住了光,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把整个井口封住了。
苏砚宁心头一沉,抬头看去。
井口上方,悬着一个灰袍人。那人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令旗,令旗上绣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正在缓缓转动。
“苏砚宁。”灰袍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瓷器,“孤云奉天机阁之命,在此候你多时了。”
苏砚宁冷笑一声:“候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星图残片在你手上,你不可能不来。”孤云嘴角微微上翘,“不过你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你。这三根玄铁桩,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挥动令旗,三根铁桩同时震动,发出嗡嗡的轰鸣。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哗哗往下掉。苏砚宁脚下的地面裂开一条大缝,一股黑色的气体从裂缝中涌出来,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孤云的声音从井口传来:“苏砚宁,你以为天机阁只会摆弄皮影和命格?地脉之术,才是我们的根基。这三根玄铁桩钉下去,方圆五里的地气已经被我彻底搅乱了。只要我启动二次禁制,这片地面就会塌陷,把你和这口古井一起埋进地底。”
苏砚宁没理他,闭上眼睛,神识铺展开来。
剥茧。
她的神识穿透地面的裂缝,深入地下数十丈,终于看清了玄铁桩的根系。三根铁桩在地下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扎进地脉的每一个节点,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网络的中心,是一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了裂纹,正以某种固定的频率震动。
那是阵眼。
苏砚宁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
“孤云是吧?你废话真多。”
她从袖中摸出星光微铃,用力一摇。
叮铃——
铃声在狭窄的井底回荡,声波精准地撞上那块黑色晶石。晶石的震动频率瞬间被打乱,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黑色的光泽开始消退。
孤云的脸色变了:“你——!”
苏砚宁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连续摇了三下铃铛。每一下都卡在晶石震动的间隙上,像三把锤子砸在同一个点。
咔嚓。
晶石碎了。
三根玄铁桩同时停止了震动,符文的暗光迅速熄灭,铁桩表面的温度从极寒变成了常温。苏砚宁伸手握住其中一根,这次没有寒气反弹,她一用力,铁桩被拔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三根铁桩被她扔在井底,发出哐当的金属碰撞声。
孤云站在井口,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苏砚宁这么快就找到了阵眼,更没想到她用一枚铃铛就把阵法破了。
“好,很好。”孤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砚宁,你果然有两下子。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猛地挥动令旗,地面的裂缝中涌出更多的黑气,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苏砚宁听到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是地面在塌陷。
“二次禁制已经启动,就算阵眼碎了,这片地面照样要塌!”孤云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带着几分得意,“苏砚宁,跟这口古井一起长眠吧!”
苏砚宁抬头看去,井口的光线越来越暗,大块大块的泥土和石头从上面砸下来。她闪身避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贴在井壁上,脑子飞速转动。
妈的,这疯子是真要把她埋了。
井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苏砚宁听到萧靖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冷得像冰碴子:“你想埋谁?”
紧接着,一道剑气从井口劈下来,精准地斩在那团黑雾上。黑雾被劈成两半,露出孤云惊愕的脸。萧靖忱的剑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怎么上来的?”孤云瞳孔骤缩。
萧靖忱没回答,剑锋一划,孤云的令旗被挑飞,落进塌陷的地缝中。失去了令旗的控制,地面的震动渐渐减弱,黑气也开始消散。
苏砚宁从井底爬上来,浑身是土,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狼狈得不行。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孤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拦我?”
孤云咬着牙,不说话。
苏砚宁从他腰间搜出一卷地图,展开一看,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点,全是京城周边地脉节点的位置。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玄铁桩已钉”或者“待钉”的字样。
她数了数,已经钉了玄铁桩的节点有九个,待钉的还有五个。
“姥姥的。”苏砚宁把地图收好,看着孤云,“你们天机阁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的地脉全废了啊。”
孤云冷笑一声:“苏砚宁,你挡不住的。天机阁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苏砚宁懒得跟他废话,对萧靖忱说:“绑了,带回去慢慢审。”
萧靖忱点头,一剑背拍在孤云后脑勺上,把人打晕了。
苏砚宁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井口还在往外冒黑气,但浓度已经淡了很多。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干裂的地面上,灵力缓缓注入,感受了一下地脉的状况。
受损严重,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得赶紧把剩下的玄铁桩拔了。”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不然京城真的要断水了。”
萧靖忱把孤云扔上马背,看了一眼苏砚宁还在渗血的虎口,皱了皱眉:“你的手——”
“皮外伤,不碍事。”苏砚宁翻身上马,“走,去下一个节点。”
两人策马朝南边奔去,身后的古井渐渐消失在尘土中。地面的裂缝还在,但黑气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重新照下来,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