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塌下来的时候，苏砚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这次玩大了。
脚下的土地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往下坠。碎石和泥土哗哗地往下掉，井底的黑暗像一张大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萧靖忱的反应比她快。
重剑出鞘，他反手一剑插进岩壁，剑身没入石中大半，左手探出去，一把攥住苏砚宁的手腕，猛地往上一拽。
苏砚宁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晃荡。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碎石掉下去的回声，一声比一声远。
“抓紧。”萧靖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稳得像钉在石头里。
苏砚宁另一只手扒住岩壁上的一块凸起，借力往上爬。萧靖忱单手把她拉上来，两人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勉强稳住身形。
头顶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秦战带着精锐已经到了，几十个士兵排成三排，手持破魔弩箭，朝半空中俯冲的术士齐射。弩箭上刻着破魔符文，离弦之后带着一道银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
几个天机阁的术士被射中，惨叫一声从天上栽下来，摔进塌陷的深坑里。
“陛下！苏大人！”秦战趴在塌陷的坑边，朝下面喊，“末将这就放绳子！”
一根粗麻绳从上面垂下来，萧靖忱单手抓住，另一只手揽住苏砚宁的腰，朝秦战喊了一声“拉”。绳子猛地收紧，两人被快速拽了上去。
苏砚宁刚爬出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硫磺，又像腐肉，呛得人眼睛发酸。她抬头一看，塌陷的裂缝中涌出大量黄绿色的雾气，雾气浓得像实质，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蔓延。
“毒雾！”秦战脸色大变，挥手让士兵后退。
孤云站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上，令旗虽然没了，但双手还在结印。他的十指翻飞，每一道手印都带起一阵诡异的风，催动着毒雾朝京城的方向飘去。
“灵泉里的生机，我全给你转成死气！”孤云狞笑，“苏砚宁，你不是要救京城吗？我让你救！等这些毒雾顺着地下暗河流进城里，全城百姓都得给你陪葬！”
苏砚宁心头一沉。
她闭上眼睛，神识铺展开来，穿透毒雾，顺着地下暗河的走向往下探。毒素的源头在灵泉深处，那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以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时辰，毒雾就会流进京城的护城河。
苏砚宁咬了咬牙，正要强行运转灵力去堵，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水里。
她睁开眼，看到灵泉的泉眼处泛起一圈蓝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黄绿色的毒雾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再流动。
一颗拳头大的珠子悬浮在泉眼上方，通体湛蓝，散发着柔和的蓝光。珠子缓缓旋转，每转一圈，毒雾就淡一分。
“定海珠？”苏砚宁愣了一下。
天机阁的人怎么会有定海珠？那东西是东海龙宫的镇宫之宝，据说能镇压一切水脉动荡，但早就失传了几百年。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从孤云身后走出来，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了孤云一眼，又看了看苏砚宁，深吸一口气。
“师叔，够了。”少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该对百姓下手。”
孤云的手印僵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灵儿，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灵儿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语气坚定，“阁里让我们来封锁地脉，没让我们杀百姓。你把灵泉的生机转成毒雾，会害死成千上万的无辜的人。这不是天机阁该做的事。”
“你懂什么！”孤云暴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凡人的命，跟天机阁的大业比起来，连蝼蚁都不如！”
“那是你的大业，不是我的。”灵儿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朝苏砚宁扔了过去，“苏姑娘，这是玄铁桩的阵眼分布图。所有节点的位置、阵眼的结构、破解的方法，全在上面。”
苏砚宁接住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标注，比她从孤云身上搜到的那份详细十倍。
孤云脸色铁青，双手结印，一道黑色的灵光朝灵儿轰去：“叛徒！”
灵儿没躲，闭上眼睛。
但灵光没打中她。
萧靖忱的剑气后发先至，将那道黑光劈成两半。剑气余势不减，直奔孤云的面门。孤云被迫闪避，从巨石上跳下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苏砚宁没管那边的打斗，展开阵眼图，神识顺着图纸上的标注探入灵泉深处。
玄铁桩的根系比她上次看到的更复杂。孤云在这处节点下了血本，五根铁桩互相缠绕，形成了一个五芒星的结构，每根铁桩都连接着地下暗河的一个分支。
但阵眼图把每一条脉络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灵力流动的方向和频率都写明了。
苏砚宁的神识顺着铁桩的缝隙侵入，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孤云对阵法的控制链。五根铁桩同时发出一声嗡鸣，表面的符文从暗红变成了灰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紧接着，她引导星轨之力，将铁桩内积蓄的寒毒沿着控制链倒灌回去。
孤云正跟萧靖忱缠斗，忽然浑身一僵，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乌青。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白霜，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冰碴。
“不……不可能……”孤云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你怎么可能……逆转我的阵法……”
苏砚宁没理他，继续引导寒毒。
灵儿的定海珠还在泉眼上方旋转，毒雾已经彻底消散了。蓝色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每扩散一圈，灵泉的水位就上涨一分。
苏砚宁走到泉眼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能感觉到，泉水里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能量，不是灵力，不是星轨之力，而是某种更本源、更细腻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神识探入水中。
以前她的神识只能感知到灵力的流动和生命气息的存在，但这一次，她能“看见”水里那些微小到极致的东西——一滴水被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颗粒，每个颗粒都在不停地运动、碰撞、重组。
她能感知到每一个水分子的存在，甚至能用意念去操控它们的运动轨迹。
苏砚宁睁开眼，掌心托起一团水。她心念一动，那团水在空中分裂成无数个微小的水珠，像一片雾气悬浮在她掌心上空。她又动了一下念头，水珠重新凝聚，变成一根细细的水线，在她指尖缠绕、旋转。
“姥姥的。”苏砚宁喃喃道，看着指尖那根水线，嘴角慢慢翘起来。
萧靖忱走过来，看到她在玩水，皱了皱眉：“你在干什么？”
“升级了。”苏砚宁收起水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的神识能操控水了。不是用法术，是用意念直接操控。”
萧靖忱没听懂，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灵泉恢复了？”
苏砚宁站起来，看了看泉眼。清澈的泉水正从地底涌出来，水位已经涨到了井口，顺着干涸的河道往外流。水流过的地方，干裂的土地开始变得湿润，那些枯死的草根竟然冒出了几丝绿色。
“恢复了。”苏砚宁说，“而且比以前更好。这处灵泉被玄铁桩钉了这么久，地下的杂质反而被震出去了，现在流出来的水比原来纯净得多。”
她转身看向灵儿。
少女还站在原地，定海珠已经收回袖中了。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为什么帮我？”苏砚宁问。
灵儿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爹娘就是被天机阁的术士害死的。他们为了夺取我家乡的地脉，把我全村的人都毒死了。那年我才七岁。”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但没让泪掉下来。
“天机阁收留了我，教我术法，给我饭吃。我以为他们是好人，以为他们做的事是对的。但后来我发现，他们跟杀我爹娘的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害人。”
苏砚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灵儿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我不知道。天机阁我回不去了，天下之大，大概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就留在钦天监。”苏砚宁说，“我这儿缺人手，你会的东西正好用得上。”
灵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砚宁：“你……你愿意收留我？你不怕我是天机阁派来的卧底？”
苏砚宁笑了：“你要是卧底，刚才就不会把定海珠扔出来了。那东西可不便宜，你舍得拿它当投名状？”
灵儿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下来：“苏大人，我灵儿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做任何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周的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砚宁把她扶起来：“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发誓。起来吧，回去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你这一身灰。”
灵儿破涕为笑，站在苏砚宁身后，不再说话。
秦战带着士兵把塌陷的坑填了大半，又沿着河道清理了一遍，确保毒雾没有残留。几个被俘虏的天机阁术士被绑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
苏砚宁站在灵泉边，看着清澈的泉水顺着河道流向远方。
水声潺潺，像一曲安静的调子。
萧靖忱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
苏砚宁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一股清凉的甘洌。
“下一个节点在哪？”萧靖忱问。
苏砚宁从袖中掏出阵眼图，看了看上面标注的红点：“还有八个没拔。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萧靖忱说，“我陪你去。”
苏砚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水囊扔回去，转身朝马匹走去。
“走吧，趁天还没黑，能拔一个是一个。”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干裂的土地上。灵泉的水流追着她的影子，一点一点漫过干涸的河床，像一条银色的蛇，在黄昏的光里缓缓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