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喷涌出来的时候,苏砚宁以为事情总算解决了。
水顺着河道往外流,干裂的土地开始湿润,那些枯死的草根甚至冒出了几丝绿色。她站在泉眼边,看着清澈的泉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多久。
头顶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个没睡醒的懒汉,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散发出的光芒都是惨白的。已经两个多月没下雨了,天上的云层薄得跟纸似的,根本存不住水汽。
“云禁法阵。”灵儿走到苏砚宁身边,指了指天上,“天机阁在京城上空布了一层禁制,把所有能下雨的云都驱散了。就算灵泉恢复了,水汽也上不去,形不成降雨。”
苏砚宁抬头看了看天,骂了一句:“姥姥的,他们这是要把天都封死?”
灵儿点头:“布阵的人是玄机子。他是天机阁阵法造诣最高的几个人之一,这道云禁法阵他布置了将近一个月,根基扎得很深,不是轻易能破的。”
话音刚落,苏砚宁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头顶传来。灵泉的水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上牵引,但到了半空中就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水汽像撞在玻璃上一样,顺着屏障往北边滑去。
“玄机子在吸走灵泉的水汽。”灵儿脸色一变,“他想把水汽引到北境荒原去,让京城一滴水都得不到。”
苏砚宁眯起眼,神识顺着那股吸力往上探。她的感知穿透云层,越过京城的高墙,一直延伸到城头的位置。
城头之上,玄机子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面青铜阵盘,阵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双手按在阵盘两侧,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驱动着头顶那道巨大的云禁法阵。
苏砚宁收回神识,看了一眼萧靖忱。
萧靖忱正靠在马背上擦剑,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要我做什么?”
萧靖忱收剑入鞘,翻身上马,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秦战带着一队精锐跟在后面,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苏砚宁转身走到灵泉的泉眼边,泉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泥沙。她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水里,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在泉眼中央站定,闭上眼,盘膝坐下。
泉水从她身侧流过,打湿了她的衣袍,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灵儿站在岸边,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苏砚宁之前没交代她任务,她只能守在旁边,以防有人捣乱。
苏砚宁的神识从眉心涌出,化作万千银丝,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触手,朝天空延伸。
银丝穿透云禁法阵的屏障,碰触到高空中那些稀薄的水汽。水汽被云禁法阵驱散了大部分,剩下的散落在各处,稀稀拉拉的,像一盘散沙。
以前她只能感知到水汽的存在,但这一次不同。她的神识经过灵泉的洗礼,已经能够直接与水分子的震动频率产生共振。她能感觉到,每一个水分子都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震动,就像一个个微小的铃铛,发出无声的鸣响。
苏砚宁让自己的神识频率与那些水分子同步。
刚开始很艰难,水分子的频率太快了,她的神识跟不上。但慢慢地,她找到了窍门——不是去追逐那些频率,而是让自己变成频率本身。
她的神识开始震动,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与高空中那些散乱的水汽完全一致。
共振产生了。
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水汽像听到了召唤一样,开始朝苏砚宁神识指引的方向汇聚。一滴水汽,两滴水汽,一千滴,一万滴,一百万滴——数不清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京城上空凝聚成一团厚重的水雾。
苏砚宁没有去找现成的云朵,那些云早就被云禁法阵驱散了。她是在凭空造云。
玄机子在城头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了一眼阵盘,脸色骤变。
“不可能!”他惊呼一声,双手猛地加大灵力的输出,试图用云禁法阵把那七团水雾驱散。
但萧靖忱已经到了。
重剑带着凌厉的剑气劈下来,玄机子不得不分出一只手去抵挡。剑气和灵力碰撞,爆出一团刺目的光芒,震得城头的砖石都在晃动。
玄机子的阵法操控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就是这片刻的松动,让苏砚宁抓住了机会。
她的神识猛地发力,七团水雾瞬间膨胀,互相连接,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面巨大的云层。云层厚重得像棉被,遮住了整个京城的天空,阳光被完全挡住,大地陷入一片昏暗。
苏砚宁睁开眼,右手虚空一按。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雨大得像天漏了个窟窿,雨帘密集得连三步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雨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干裂的土地像饥渴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每一滴雨水。
但这场雨的范围精准得诡异。
京城及周边的干旱农田被大雨浇了个透,可一丈之隔的天机阁驻地,地面依旧是干的。界线分明得像有人拿刀切了一刀,这边是汪洋泽国,那边是焦土裂地。
秦战带着士兵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干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做到的?”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道。
秦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废话,赶紧接水!”
城头上,玄机子面如死灰。他布了一个月的云禁法阵,在苏砚宁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他咬了咬牙,抓起阵盘就要跑,被萧靖忱一剑逼退,踉跄着从城头跳下去,消失在城墙外的树林里。
萧靖忱没有追,收剑回鞘,站在城头看着大雨滂沱的京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灵泉边,苏砚宁从水中站起身,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像雨后的天空。
灵儿站在岸边,看她的眼神从紧张变成了敬畏。
苏砚宁刚要走回岸边,天空中忽然劈下一道闪电,雷声震耳欲聋。闪电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炸开一个土坑,泥土和碎石四溅。
一枚黑色的鳞片随着雷电飘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苏砚宁弯腰捡起那枚鳞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铁片一样。鳞片表面漆黑如墨,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将鳞片凑到眼前细看,神识刚碰触到鳞片表面,一股暴戾的龙气猛地从鳞片中涌出,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神识。
苏砚宁闷哼一声,脑袋像被人锤了一锤,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苏大人!”灵儿赶紧上前扶住她。
苏砚宁站稳身形,甩了甩头,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黑色鳞片,眼神变得凝重。
这是龙鳞。
不是普通的龙,是那种已经失传了上千年的古老龙族。它们的龙气暴烈、蛮横,充满了破坏欲,跟现在那些温顺的龙族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但这种龙早就灭绝了,怎么会有一枚鳞片出现在这里?
苏砚宁把鳞片收进袖中,抬头看着还在下的大雨。
雨幕中,京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地之间。远处的田野上,农夫老张跪在泥水里,双手捧着一捧雨水,老泪纵横。
“观星使显圣了!观星使显圣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下来,朝着灵泉的方向磕头。
苏砚宁站在雨中,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转过脸,对灵儿说:“走吧,回去还得写折子。”
灵儿愣了一下:“写什么折子?”
“跟陛下要钱。”苏砚宁踩着泥泞往回走,“灵泉是恢复了,但灌溉的水渠都毁了,得重修。还有那些被玄铁桩破坏的地脉,得派人去修复。哪样不要钱?”
灵儿跟在后面,小声说:“可您是观星使,管这些事吗?”
苏砚宁头也不回:“不管谁管?让那些文官去?他们连地脉是什么都不知道。”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苏砚宁走回马匹旁边,翻身上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黑色鳞片又看了一眼,龙气还在,那股暴戾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她把鳞片收好,勒紧缰绳,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大雨模糊了天地的界限,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萧靖忱从城头下来,在城门口截住了她。他的衣服也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表情还是那副死人样。
“玄机子跑了。”他说。
苏砚宁点头:“我知道。下次再抓。”
两人并马而行,谁也没再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