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苏砚宁骑马回到观星台,衣服都没换,直接进了密室。她把那枚黑色鳞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鳞片里的龙气还在翻涌,那股暴戾的气息让她的神识一阵阵发紧。这东西不对劲,不是普通的龙鳞,上面附着的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鳞片上。
指尖发力,鳞片发出咔咔的声响,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苏砚宁咬着牙,继续加力,鳞片终于在她掌心碎成几块,黑色的碎片散落在桌面上。
碎裂的瞬间,鳞片里封存的雷电之力被释放出来,蓝色的电弧在她指尖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砚宁没有躲避,反而引导那些电弧缠绕在碎片上,用雷电的高温将碎片融化,重新凝结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
晶体表面光滑如镜,里面的龙气被雷电封印住,不再外泄。
苏砚宁把晶体捏在指尖,闭上眼睛,神识探入其中。
鳞片虽然碎了,但上面的纹路还在。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追踪符文,每个符文都对应着一个精确的空间坐标。她顺着符文的指引,神识像一根针一样刺穿虚空,朝着百里之外的方向延伸。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百里外的深山之中,有一座古老的高台,通体漆黑,高耸入云。高台的顶端是一座大殿,大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观星台。
苏砚宁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天机阁的禁地,也叫观星台。
这他妈的不是巧合。
她的神识还在剧烈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湖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那个地方,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门外传来萧靖忱的声音:“怎么了?”
苏砚宁打开门,萧靖忱站在门外,身上还湿着,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大概是从城头回来就直接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剑气的余威。
“找到了。”苏砚宁说,“天机阁的禁地,在百里外的深山里。”
萧靖忱皱眉:“你要去?”
“必须去。”苏砚宁把黑色晶体收进袖中,“那地方跟我有关系。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我的神识告诉我,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萧靖忱沉默了片刻,转身就走。
“你去哪?”苏砚宁喊。
“备马。”
苏砚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回到密室,把本命星盘从抽屉里取出来,星盘入手沉重,表面的星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这东西她很少用,因为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的神识,负荷极大。但今天不用不行。
苏砚宁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星盘中央。星盘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轰鸣。她的神识被星盘放大,像潮水一样涌出观星台,涌向整个京城,涌向方圆十里的每一寸土地。
雨还在下。
苏砚宁的神识与雨水融为一体,每一滴雨都变成了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触手。她在雨水中寻找那条通往禁地虚空的暗道,那是一道隐藏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裂缝,寻常方法根本找不到,但雨水可以渗透一切缝隙。
找到了。
在城南十里处的一片荒林中,雨水落在一处空地上,没有积起来,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苏砚宁睁开眼,收起星盘,头一阵眩晕,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
两人骑马出了城,在暴雨中狂奔了半个时辰,到了那片荒林。苏砚宁跳下马,走到那片吸走雨水的空地上,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地面是实的,但她的神识能感觉到,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她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空,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方圆十里的雨滴同时改变了方向,像无数根银针一样,朝着这片空地汇聚。
雨水在地面上空凝聚,形成一道水幕,水幕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暗道。
苏砚宁纵身跃入裂缝,萧靖忱紧随其后。
下落的过程持续了十几息,脚终于踩到了实地。苏砚宁站稳身形,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是拱形的岩壁,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观星台。
跟她在神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苏砚宁走到石门前,伸手去推。
门没动。
她又加了几分力道,还是没动。
石门上忽然浮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面孔由石头纹理构成,眼睛是两块深色的矿石,嘴巴是一条裂缝。它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苏砚宁身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外来者,擅闯禁地,死。”
石门两侧的石壁裂开,两尊石像从墙里走了出来。每尊石像都有两人多高,手持石斧,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它们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在颤抖。
苏砚宁盯着那两尊石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割破手指,挤出一滴血,弹向其中一尊石像的眉心。
血珠精准地落在石像的眉心,渗了进去。石像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开始闪烁,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功德……本源……”石像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同宗……同源……”
两尊石像同时停止了动作,像被定住了一样,保持着举斧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砚宁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大殿比想象中更大。
殿内点着长明灯,灯火昏黄,照得整个大殿影影绰绰。正对大门的是一排灵位,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灵位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香烟袅袅,带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灵位前跪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绣娘服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下面连个垫子都没有。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苏砚宁看到她的侧脸时,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跟她有七分相似。
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前世的她。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连耳垂的形状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穿着那身粗布衣裳,她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少女的脊背上,扎着一根透骨钉。
银色的钉子从她的脊椎骨缝隙中刺入,只露出半寸长的钉帽,钉帽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少女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白一分。
大殿上座,一个老者盘膝而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鹤发童颜,面容清癯,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岁的年纪,但眼神里透出的沧桑感,像是活了上千年。他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掐诀,那根透骨钉就随着他的手指动作缓缓旋转。
苏砚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清虚子。
她的前世师父。
那个在她渡劫失败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冷眼旁观的人。那个在她死后,没有收尸,没有吊唁,仿佛她从未存在过的人。
清虚子睁开眼,目光落在苏砚宁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丝毫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苏砚宁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根透骨钉上。
清虚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笑了笑:“哦,你说她啊。她叫白依依,是我新收的弟子。资质不错,就是根基差了点,我在帮她疏通经脉。”
“疏通经脉?”苏砚宁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透骨钉是用来抽取骨髓灵气的,你当我不知道?”
清虚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你还是这么聪明。”他叹了口气,“不过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前世就是这样。”
白依依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苏砚宁。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透骨钉压制着她的灵脉,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苏砚宁看着她那张跟自己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少女不是什么新收的弟子,她是清虚子为自己准备的“替身”。她的容貌、她的命格、她的灵根,全是被刻意培养出来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清虚子能从她身上抽取足够的灵气,来完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他妈的真恶心。”苏砚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清虚子笑了,笑得很温和,很慈祥,像个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
“砚宁,你还是这么情绪化。前世就是这样,才渡不过那道雷劫。”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砚宁。
“这一世,你还是要栽在这个毛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