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还在增加。
苏砚宁的膝盖弯得越来越低,腿上的肌肉绷得像要撕裂,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在承受极限压力,再这样下去,不用清虚子动手,她自己就会被压碎。
但她没有慌。
闭上眼睛,神识铺展开来,穿过血色星图的重重干扰,直追能量的源头。
清虚子的灵力波动很弱,比她预想的要弱得多。这个重力领域消耗的灵力极其庞大,以清虚子表现出来的修为,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但领域的运转非常稳定,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
说明能量的来源不是清虚子本人。
苏砚宁的神识继续往下探,穿过大殿的地砖,穿过夯土层,穿过岩石,一直深入到地下数十丈。
地脉龙气。
清虚子把这座观星台建在了一处龙脉节点上,利用地脉龙气来驱动血色星图。龙气的量极其庞大,别说支撑一个重力领域,就是支撑十个都绰绰有余。
但地脉龙气不是直接能用的,需要一个转换节点。只要找到那个节点,切断它,这个领域就会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一样,彻底瘫痪。
苏砚宁睁开眼,目光扫过头顶的血色星图。
星图上的每一颗星都在缓缓旋转,但亮度不同。有的星亮得刺眼,有的星则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盯着星图看了几息,发现了规律——最亮的那颗星,总是在左上角。
天枢位。
北斗七星的第一颗,也是星图的逻辑支点。所有的地脉龙气都是从那个位置输入,再分配到其他星位。只要破坏了天枢,整个领域就会崩溃。
苏砚宁侧头看向萧靖忱。
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双手撑着刀柄,浑身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重力对他同样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但他的眼神还是那副死人样,冷静得让人发毛。
萧靖忱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苏砚宁深吸一口气,神识猛地扩张,在自己和萧靖忱周围撑开一个小小的灵力护罩。护罩只撑开了不到三尺,但足够抵消一部分重力,让萧靖忱有片刻的活动空间。
就这片刻,够了。
萧靖忱双腿发力,顶着五倍重力强行跃起。他的膝盖在起跳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不知道是骨头还是韧带出了问题,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星图左上角冲去。
长刀出鞘,黑色的煞气缠绕在刀身上,像一条愤怒的黑龙。
清虚子脸色微变,右手一挥,袖中飞出一串佛珠。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颗都有鸽卵大小,通体漆黑,在空中散开,迅速组成一面盾牌,挡在天枢位前方。
“蝼蚁撼树。”清虚子冷哼一声。
萧靖忱的刀劈在佛珠盾牌上。
轰——
冲击波像海啸一样扩散开来,大殿的墙壁被震碎了大半,碎石和灰尘漫天飞舞。灵位架子被掀飞,牌位像树叶一样在空中翻滚。白依依趴在地上,被冲击波推出去好几尺,后背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佛珠盾牌裂开了。
一百零八颗佛珠同时炸碎,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像霰弹一样打进墙壁和地面。萧靖忱的长刀去势不减,刀尖精准地刺入天枢位。
咔嚓——
星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天枢位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血色光芒迅速暗淡,重力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
苏砚宁的身体一轻,差点没站稳。她没时间喘息,转身就朝白依依冲过去。
清虚子察觉到她的意图,右手掐诀,一道灵光朝她轰来。苏砚宁侧身避开,灵光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个窟窿。
她没停,继续往前冲。
清虚子又甩出三道灵光,一道比一道快。苏砚宁左闪右避,第三道实在躲不过去,她抬手硬接,掌心被炸得血肉模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还是冲到了白依依身边。
白依依趴在地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她的后背被透骨钉擦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止血符已经被冲击波震掉了。
苏砚宁蹲下来,手指沿着白依依的后颈往下摸,一节一节地摸过她的脊椎骨。
第七节颈椎,第八节胸椎,第九节……
找到了。
第十二节胸椎的位置,骨头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凸起,像一根头发丝贴在骨头上。苏砚宁的神识探过去,清晰地“看到”了一张符咒——引灵符,用朱砂画在一层薄如蝉翼的丝绸上,紧紧贴在白依依的骨髓腔内侧。
这他妈的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引灵符需要切开骨头才能植入,白依依的脊椎上虽然看不到伤口,但骨髓腔内部肯定被钻过孔。那种疼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苏砚宁的指尖按在引灵符的位置,灵力缓缓注入。
白依依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别怕。”苏砚宁低声说,“忍一下,很快。”
她的灵力包裹住引灵符,像一只温柔的手,把符咒从骨髓腔的内侧一点一点剥离。白依依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符咒剥离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十息。
苏砚宁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在微微发抖。这活太精细了,稍有不慎就会伤到白依依的脊髓,那可比死还难受。
最后一刻,她猛地发力,整张引灵符被她从骨髓腔里拔了出来。
符咒离体的瞬间,白依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苏砚宁把引灵符捏在指尖,符咒还在微微发光,上面沾着白依依的骨髓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她抬头看向清虚子。
清虚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变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衰败。他的皮肤在失去光泽,像一块被风干的老树皮,皱纹从眼角和嘴角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了整张脸。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而且大把大把地脱落,飘散在空中。
他的背驼了,肩膀塌了,手指开始颤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扶着供桌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不可能……”清虚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长生……我的长生……”
苏砚宁站起身,把引灵符举到眼前,看了看上面的符文。
她顿了顿,看向白依依。
苏砚宁冷笑一声:“说白了,你就是个寄生虫。”
清虚子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他的身体在加速衰老,手指变得像枯枝一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连眼珠都浑浊了。
“偷来的长生,终究是要还的。”苏砚宁把引灵符捏碎,符咒的碎片从指缝间飘落,像灰烬一样。
清虚子看着那些碎片,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最后的疯狂。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天机阁……不止我一个……比我强的……大有人在……”
苏砚宁没理他,转身走到萧靖忱身边。萧靖忱的左腿有些瘸,刚才起跳的时候膝盖受了伤,但他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走不走?”他问。
苏砚宁看了一眼清虚子,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白依依。
“带上她。”
萧靖忱二话不说,走过去把白依依扛在肩上。白依依轻得像一捆柴,他单手就扛稳了。
苏砚宁走到大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清虚子瘫坐在地上,靠着供桌,整个人已经缩水了一圈,像一具被抽干的尸体。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血色星图彻底碎了,碎片像雪花一样从空中飘落,碰到地面就消失了。
苏砚宁收回目光,跨出大殿的门槛。
殿外,冥老的面孔浮现在石门上,它看着苏砚宁,眼中不再有混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同宗……同源……”冥老的声音低沉,“路……自己选……”
苏砚宁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时间多想,跟着萧靖忱朝暗道走去。
身后的大殿里,传来清虚子最后一声沙哑的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转瞬就被黑暗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