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苏砚宁刚跨出大殿门槛,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回头一看,清虚子瘫坐在供桌旁,整个人已经缩水成了一具干尸模样的东西,但他的手指还在动。那双枯枝般的手死死按在身侧的星盘上,星盘表面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发出刺目的红光。
“你们……走不了……”清虚子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沙哑、阴森,带着一股不甘的疯狂,“这座观星台……是你们……的坟墓……”
星盘开始剧烈震动,整座大殿的地面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从地砖的缝隙中渗出,像水银一样流淌,迅速覆盖了整个大殿。头顶的穹顶上,无数颗星光亮起,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图,比刚才的血色星图更加复杂、更加庞大。
周天星斗大阵。
苏砚宁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是钦天监失传了三百年的镇监大阵,她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没想到清虚子把它藏在了这座地下观星台里。
“这你妈的……”苏砚宁骂了一声,把白依依从萧靖忱肩上接下来,放在门外的走廊上,“看好她,我回去一趟。”
萧靖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回去送死?”
“不回去才是送死。”苏砚宁甩开他的手,“这大阵要是真爆了,方圆十里都得被夷为平地。我们在外面也跑不掉。”
她转身走回大殿,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清虚子看到她回来,发出一声沙哑的笑:“有……勇气……但……没用……”
他的手指在星盘上疯狂拍击,每拍一下,地面的银光就亮一分,穹顶的星光就密一层。大阵的能量在急剧攀升,空气中的灵力浓稠得像浆糊,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砚宁站在大殿中央,闭上眼睛。
神识铺展开来,穿透银光覆盖的地面,穿透夯土层和岩石,直追大阵的核心。她不需要看懂整个阵法的结构,只需要找到那个核心律动的频率。
找到了。
在大殿正下方三丈处,有一块巴掌大的星石,通体透明,内部有一团银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心脏。那是整个大阵的能量核心,所有星光的源头都在那里。
星石的跳动频率很快,一息之间跳动数十次,每次跳动都释放出大量的灵力。但现在这个频率是乱的,清虚子的疯狂操作打乱了大阵原有的节奏,能量在无序地堆积,随时都可能爆炸。
苏砚宁需要做的,是把这个频率调回去。
她睁开眼,以指为笔,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符文的每一笔都带着银白色的光芒,那是她从灵泉中领悟到的微观操控之力。符文画完最后一笔,整道符在空中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逆命符。
苏砚宁一掌拍在地面上,逆命符化作一道银光,穿透地砖和土层,精准地嵌入那块星石的核心。
星石的跳动猛地一滞。
从无序的混乱变成了有序的律动,一息一跳,沉稳有力,像一面被重新校准的鼓。大阵的能量不再堆积,而是沿着预设的轨道有序流转,银白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在空中凝聚成无数根细如发丝的星光利刃。
利刃的尖端,全部对准了清虚子。
清虚子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无数道银白色的光。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怎么可能……逆转我的阵……”
苏砚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你不会用,就别乱动。”
她抬手一挥。
数百根星光利刃同时射出,像一场银白色的暴雨,朝清虚子倾泻而去。利刃穿透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墙壁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清虚子想躲,但他的身体已经衰老到了极限,连站起来都费劲。他勉强撑起一个灵力护罩,但护罩在星光利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第一根利刃就把它撕开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第五十根……
利刃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身体,从他的胸口、腹部、四肢穿过,带出一蓬蓬黑色的血雾。清虚子的身体在利刃的攒射下剧烈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碎的树叶。
但他还没死。
他的手指在地上抠着,指甲翻了,露出血淋淋的甲床,但他还是在往前爬。他爬向星盘的方向,想再做最后一次挣扎。
萧靖忱从门外走进来,他的腿还有些瘸,但步伐很稳。他走到清虚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机阁大长老。
刀身没入石板半尺,一股浓郁的黑色煞气从刀身上涌出,沿着地面扩散开来,在清虚子周围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囚笼。囚笼的每一面都有尺许厚,煞气在其中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
清虚子的手碰到煞气,指尖瞬间被灼焦,散发出一股恶臭。他惨叫一声,缩回手,蜷缩在囚笼中央,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老耗子。
“血遁?”萧靖忱冷冷地说,“你没机会了。”
清虚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恨意和不甘。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星光利刃还在继续。
一根接一根,穿透他的身体。他的肉身开始崩解,皮肤像干裂的泥土一样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肌肉和骨骼。肌肉在利刃的切割下变成碎末,骨骼被击穿出一个个孔洞,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堡。
清虚子的意识在消散,但他的右手还在动。
那只手颤巍巍地伸进怀中,摸索着什么。苏砚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来得及阻止。
清虚子的手从怀中抽出来,掌心攥着一枚玉佩。
玉佩呈椭圆形,通体青白,边缘处有几道裂纹,但整体还算完整。玉佩的正面刻着两个字——镇北。
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之间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血浸过,又在水中泡了很久,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底色。
清虚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玉佩朝萧靖忱的方向掷了过去。
玉佩穿过黑色囚笼的缝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萧靖忱脚边,弹了两下,滚到他靴子旁边,停住了。
清虚子的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一声沙哑的笑。
“你……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他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地上。粉末中夹杂着几块碎骨和几颗焦黑的牙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大殿里的银光渐渐消散,星光利刃一根接一根消失,地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周天星斗大阵重新陷入了沉寂,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趴在黑暗中。
苏砚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她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看向萧靖忱。
萧靖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脚边那枚玉佩。
“怎么了?”苏砚宁走过去,弯腰去捡那枚玉佩。
她的手还没碰到玉佩,萧靖忱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铁钳夹住了她的骨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碰。”萧靖忱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苏砚宁抬起头,看到他的脸。
萧靖忱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有一条条小蛇在他的血管里钻来钻去。额头的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瞳孔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像两团燃烧的火炭。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靖忱?”苏砚宁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靖忱没有回应。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松开苏砚宁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那枚玉佩躺在地上,静静地反射着大殿里昏黄的光。上面的“镇北”两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样。
苏砚宁蹲下来,没有用手碰,而是用神识探了过去。
玉佩的表面附着着一股极其邪异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煞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那股气息跟萧靖忱体内的血脉产生了某种共鸣,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正在疯狂地搅动。
萧靖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的咆哮。他的背脊弓起来,肩膀上的肌肉隆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
苏砚宁心头一沉。
她不知道这枚玉佩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如果再不制止这股共鸣,萧靖忱的身体很可能会承受不住。
她站起身,朝萧靖忱走过去。
“别过来!”萧靖忱猛地抬头,眼中的暗红色光芒像两盏鬼火。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苏砚宁停住脚步,但没有后退。
她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萧靖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看着我。”
萧靖忱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他的理智在和那股暴戾的血脉之力对抗,脸部的肌肉扭曲变形,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砚宁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他。
大殿里只剩下萧靖忱粗重的呼吸声和白依依微弱的呻吟声。
那枚玉佩躺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