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来”三个字还在大殿里回荡，萧靖忱的身体就已经动了。
不是他主动要动，而是他体内的血脉在动。那股从玉佩中涌出的邪异气息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身体里某扇一直被锁着的门。煞气从他体内疯狂外溢，黑色的雾气缠绕着他的身体，脚下的青石板被震成齑粉，碎石和灰尘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
苏砚宁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看着萧靖忱的双眼从暗红变成浓稠的血色，瞳孔消失了，只剩两团燃烧的红光。他的长刀无意识地抬起，刀尖指向她的方向，刀身上的煞气凝成了实质，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缓缓游动。
“萧靖忱。”她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萧靖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长刀猛地挥出，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直奔苏砚宁的面门。
这一刀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纯粹是力量的宣泄。但正因为没有招式，反而更难躲避——刀速太快，快得苏砚宁只来得及侧身。
刀锋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煞气的余波扫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砚宁没有时间后怕，她的右手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三枚冰魄针。针体细如牛毛，通体透明，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这是她从灵泉底部的寒冰层中提炼出来的，专门用来压制暴走的灵力。
萧靖忱的第二刀已经蓄势待发，刀身上的煞气比刚才更浓。苏砚宁没有给他出刀的机会，身形一闪，绕到他身后，三枚冰魄针同时刺入他后颈的大椎穴和两肩的肩井穴。
针入穴位的瞬间，一股极寒之气从针尖涌出，顺着经脉扩散开来。萧靖忱的身体猛地一僵，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但也就一瞬。
他体内的血脉之力太强了，寒气的压制只持续了不到两息，就被那股沸腾的热浪冲散了。冰魄针从穴位中被弹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针体已经融化了三分之一。
萧靖忱反手扣住了苏砚宁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苏砚宁的皮肤被烫得发出滋啦的声响，一股烧焦的味道飘散开来。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萧靖忱的另一只手举起了长刀，刀尖对准了她的胸口。
苏砚宁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避。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靖忱。”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看清楚，是我。”
萧靖忱眼中的红芒剧烈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他的刀停在半空中，刀尖距离苏砚宁的胸口不到三寸，煞气已经灼穿了她外袍的布料，露出里面贴身的里衣。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微弱的颤抖，而是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的理智在和那股暴戾的血脉之力做最后的抗争，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溢出一丝血。
苏砚宁没有动，就那样被他扣着手腕，仰着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萧靖忱眼中的红芒在触碰到她目光的瞬间，出现了刹那的迟滞。那迟滞只有短短的半息，但足够苏砚宁做很多事了。
她空着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玉佩。
玉佩入手的瞬间，一股邪异的气息像电流一样从掌心窜上来，直奔她的识海。苏砚宁早有准备，灵力运转，将那股气息死死挡在手腕以下。
她的神识探入玉佩内部。
玉佩的内部结构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表面看是一块普通的古玉，但内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形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阵法。阵法的核心是一圈微缩的锁灵阵，阵纹细得像头发丝，层层叠叠，足有上百层。
锁灵阵正在运转。
它通过萧靖忱刚才触碰玉佩时建立的血脉感应，不断地从他体内抽取生机，再转化为某种苏砚宁不认识的能量，储存在玉佩深处。抽取的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像一只蚂蟥在慢慢吸血。
妈的，清虚子临死都要摆一道。
苏砚宁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个阵法的原理，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切断锁灵阵和萧靖忱之间的血脉感应。
她转身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原本是放置星盘的位置。周天星斗大阵虽然已经沉寂了，但大阵的残余星力还在地基中缓慢流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苏砚宁把玉佩按进凹槽。
玉佩卡进去的瞬间，凹槽周围的符文同时亮起，银白色的星力从地基中涌出，顺着凹槽的边缘流入玉佩。星力撞上锁灵阵，两种不同的能量在玉佩内部激烈碰撞，发出嗡嗡的轰鸣。
苏砚宁双手按住凹槽两侧，神识引导星力，强行逆转锁灵阵的流向。
逆转一个阵法比破坏它要难得多，尤其是在时间这么紧迫的情况下。苏砚宁的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子里流出一道温热的液体——那是神识透支的征兆。
但她没有停。
锁灵阵的运转方向在她的引导下一点一点逆转，从“抽取”变成了“归还”。那些被抽走的生机开始回流，通过血脉感应回到萧靖忱体内。
咔嚓。
玉佩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瞬间布满了整个玉佩的表面。玉佩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十几块碎片，从凹槽中崩出来，散落在地上。
锁灵阵碎了。
血脉感应断了。
萧靖忱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红芒像潮水一样迅速消退，瞳孔的颜色从血红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他的呼吸还是粗重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他松开苏砚宁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长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砚宁蹲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个清晰的红手印，皮肉被烫得发红，有几个地方甚至起了水泡。她甩了甩手，疼得龇了龇牙，但没有处理伤口，先去看萧靖忱的情况。
“死了没？”她问。
萧靖忱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没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你呢？”
“死不了。”苏砚宁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被烫伤的手腕，“妈的，你手是烙铁做的？我皮都给你烫掉一层。”
萧靖忱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的伤，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
苏砚宁愣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萧靖忱说这三个字。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萧靖忱的表情还是那副死人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苏砚宁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张伤药膏，撕开贴纸，往手腕上贴，“你刚才那个样子，差点把我脑袋砍下来。”
萧靖忱没说话。
白依依缩在门外的走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她看到苏砚宁和萧靖忱都还活着，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但还是在发抖。
苏砚宁把伤口处理好，站起身，走到那堆玉佩碎片旁边，蹲下来捡起几片，放在掌心看了看。
碎片上的符文已经彻底黯淡了，但“镇北”两个字还能依稀辨认。她把碎片收进袖中，打算回去再仔细研究。
“这玉佩跟你的血脉有关系。”苏砚宁回头看着萧靖忱，“你以前见过这东西吗？”
萧靖忱摇头。
“你爹呢？他有没有提过类似的——”
“没有。”萧靖忱打断了她，语气很生硬。
苏砚宁识趣地没再问。她走到大殿中央的凹槽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凹槽的边缘。刚才玉佩碎裂的时候，她感觉到凹槽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
她的神识顺着凹槽往下探。
凹槽的底部连着一根铜管，铜管垂直向下，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铜管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后面是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长，她的神识延伸了将近百丈都没探到底。
苏砚宁站起身，用力踩了踩凹槽前方的地面。
白依依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又缩回去了。
萧靖忱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缝隙边，往下看了一眼。
“下去？”他问。
苏砚宁从袖中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了，扔进缝隙里。火折子沿着石阶往下滚，光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火星，消失在了黑暗中。
“底下有东西。”苏砚宁盯着那个消失的光点，语气很肯定，“我的神识在碰到最下面那层的时候，被弹回来了。下面有某种屏蔽神识的禁制。”
萧靖忱弯腰捡起长刀，收刀入鞘。
“那就下去看看。”
苏砚宁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带着刚才血脉暴走后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你行不行？别走到半路又发疯。”
“不会了。”萧靖忱说，“玉佩碎了。”
苏砚宁不太信，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她从袖中多摸了几根火折子分给萧靖忱，又看了看缩在走廊上的白依依。
“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下去看看就上来。”
白依依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别……别丢下我一个人……”
苏砚宁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架着她走到缝隙边。
“那你跟着，别乱跑，别乱碰，别乱叫。能做到吗？”
白依依用力点头。
苏砚宁第一个下去，手里举着一根火折子，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湿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萧靖忱跟在她后面，白依依在最后，一只手死死攥着苏砚宁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石阶比苏砚宁预想的还要长。
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没看到底。火折子已经换了三根，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重，温度也越来越低。她的神识一直在往下探，但每次快到最底层的时候，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回来。
那道屏障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不像阵法，也不像禁制，更像是某种……
活的东西。
苏砚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萧靖忱。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萧靖忱皱眉，摇了摇头。
苏砚宁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火光中。
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不大，只有寻常人家的客厅那么宽。石室的中央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线条粗犷，风格古老，像是数千年前的东西。
苏砚宁举起火折子，照着墙壁上的壁画。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山顶，双手托天，脚下是万民跪拜。
第二幅画，画的是同一个人坐在一张巨大的龙椅上，龙椅的扶手上盘着两条龙，龙的嘴里衔着日月。
第三幅画，画的是那个人被无数根锁链缠绕，锁链的另一端伸向天空，天空中有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苏砚宁的目光停在第三幅画上。
壁画的角落，刻着两个小字。
她凑近了看，心跳漏了一拍。
镇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