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魔弩的箭矢在雨中闪着寒光,几百支齐刷刷地对准了苏砚宁和萧靖忱。萧景恒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那丝笑就没下去过。
“苏大人,本宫劝你别动。”萧景恒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些弩箭上都淬了专门破灵力的毒,沾着一点,灵力就会溃散。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苏砚宁没动,也没说话。她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卷《大周国运图》。帛书入手温润,表面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气韵在流动——那是大周历代皇室残留的气运,虽然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萧景恒抬了抬手。
“放箭。”
几百支弩箭齐发,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阵狂风,密密麻麻地朝苏砚宁倾泻而来。雨水被箭矢切开,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苏砚宁猛地展开帛书,挡在身前。
帛书展开的瞬间,上面那些历代皇帝的画像同时亮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气墙从帛书中涌出,在苏砚宁面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箭矢撞上气墙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全部偏转了方向。
嗖嗖嗖——
几百支箭矢从苏砚宁和萧靖忱的身边擦过,有的扎进泥地里,有的射在石头上,有的飞进了身后的灌木丛,但没有一支射中他们。
萧景恒的笑容僵住了。
苏砚宁收起帛书,拍了拍上面的泥水,冲萧景恒笑了笑:“太子殿下,还有什么招?”
萧景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下令第二轮齐射,座下的战马忽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
苏砚宁的手指刚刚弹出了一枚碎石,碎石只有黄豆大小,混在雨水里根本看不清,但精准地击中了战马蹄骨处的“惊穴”。那是战马身上最敏感的几个穴位之一,平时有马鞍和护腿挡着碰不到,但雷雨天战马本来就焦躁不安,穴位比平时更加敏感,碎石一击即中。
战马彻底疯了。
它嘶鸣着在原地打转,后蹄乱踢,前蹄在空中乱蹬,完全不听使唤。萧景恒死死抓着缰绳,但马背颠簸得太厉害,他的身体被甩来甩去,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惊恐。
“护驾!护——”话没说完,他就被战马甩了出去。
萧景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砸进了旁边的一个泥潭里。那个泥潭是禁地塌陷时形成的,表面看起来是积水,底下全是淤泥,深得能没过大腿。萧景恒整个人陷了进去,泥浆没到胸口,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太子殿下!”禁卫军们慌了,纷纷扔下弩箭冲过去救人。有的伸手去拉,有的找绳子,有的干脆跳进泥潭,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萧靖忱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猛地提了一口气,长刀横挥而出。一道黑色的煞气刀波从刀身上涌出,像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横扫过天机阁残垣的支撑点。
轰隆隆——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垣彻底塌了。巨石、碎砖、断裂的房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地面上堆起了一道数丈高的废墟,将禁卫军和苏砚宁二人完全隔开。
碎石溅起的泥水扑了苏砚宁一脸,她抹了一把脸,拽住萧靖忱的胳膊:“走!”
两人钻进乱石缝隙中,在碎石和断墙之间快速穿行。身后传来禁卫军们的喊叫声和搬动石块的声音,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苏砚宁的神识铺展开来,在废墟中寻找出路。她的“看骨相”直觉告诉她,所有有活人气息的出口都不安全,萧景恒既然能带兵围到这里,说明周围的几条路都已经被封锁了。她需要找一条没有活人气息的路。
干涸的河床。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东南方向有一片区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虫子和老鼠都没有。那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水早就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和干裂的淤泥。
“这边。”苏砚宁拉着萧靖忱朝那个方向跑去。
萧靖忱的腿伤很重,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血迹,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乱石堆,眼前出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足有十几丈,但一滴水都没有,河底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
苏砚宁在河床上快速走动,脚下的石头发出一声声空洞的回响。她的神识在河床底部搜寻,寻找那个她在地下密室中隐约感知到的排水机关。
找到了。
在河床中央偏东的位置,有三块石头的颜色比其他石头深一些,表面有明显的打磨痕迹。苏砚宁在那三块石头上依次踩了下去。
第一脚,地面微微震动。
第二脚,河床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第三脚,裂缝猛地扩大,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下方是一条狭窄的滑道,滑道壁上是光滑的石板,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苏砚宁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脚下的地面就塌了。
两人顺着滑道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全是风声和石板摩擦的声音。苏砚宁想抓住什么东西减速,但滑道壁光滑得像抹了油,根本抓不住。
滑了大概十几息,眼前忽然一空,两人从滑道中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水很冷,冷得苏砚宁打了个哆嗦。她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地下运河,河道很宽,水流平缓,两岸是人工砌筑的石墙。头顶是拱形的穹顶,穹顶上每隔几丈就有一个通风孔,微弱的光线从通风孔中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萧靖忱在她旁边浮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咳嗽了两声。他的脸色更差了,嘴唇发紫,但眼神还算清醒。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沙哑。
苏砚宁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天机阁用来逃命的暗道。清虚子那种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她摸了摸怀里,帛书还在,星盘还在,还有——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她的。
苏砚宁从怀里掏出那个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东宫的标记。玉佩入手沉重,表面温润,明显是上等的好玉。她用神识探进去,玉佩内部有一个小小的储物空间,里面放着几卷文书、一面铜令牌和一小袋金叶子。
铜令牌上刻着四个字——东宫调兵。
“姥姥的。”苏砚宁把那块玉佩收好,笑得更深了,“萧景恒这次亏大了。”
萧靖忱看了她一眼,没问是怎么回事,只是说:“先上岸。”
两人游到岸边,从河道里爬上来。苏砚宁拧了拧衣服上的水,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火折子湿透了,怎么也打不着。她骂了一声,把火折子扔了,扶着萧靖忱沿着河道往前走。
地下运河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两边的石墙上刻着一些符文,跟天机阁禁地里那些符文风格一致,但年代更久远,有的已经被水汽侵蚀得看不清了。
苏砚宁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河道分出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条岔路看起来一模一样,连水流的速度都差不多。
她的神识探出去,向左的岔路延伸出去大约百丈就被一道屏障挡住了,跟禁地里那种屏蔽神识的屏障一样。向右的岔路则畅通无阻,神识能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但沿途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水和石壁。
“走哪边?”萧靖忱问。
苏砚宁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神识在两条岔路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向左的岔路虽然被屏障挡住了,但屏障的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在泄漏,那灵力的性质跟星光微铃的波动频率非常相似。
“左边。”苏砚宁睁开眼,语气肯定。
萧靖忱没有质疑,跟着她走进了左边的岔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河道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不大,但很规整,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青铜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只剩下灯碗里一层干涸的油渍。
石室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字。
苏砚宁凑近了看,字迹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用手指直接在石头上划出来的。
“入我门者,当弃前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那行潦草得多,像是后来补刻的。
“弃得了前世,弃不了因果。”
苏砚宁盯着那行小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人理解了的释然。
萧靖忱站在她身后,没有看那行字,而是在看石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有风。”他说。
苏砚宁转过身,走到石门前,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苏砚宁深吸一口雨后的空气,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灌满了胸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暗道,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苏砚宁没再回头,扶着萧靖忱走进了竹林。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湿漉漉的竹叶上。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宣告雨夜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