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沿着水渠往下游走了一里多地,苏砚宁看到了一座半塌的水神庙。
庙不大,门脸只有寻常百姓家的堂屋那么宽,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梁。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上面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苏砚宁把萧靖忱扶进庙里,让他靠着祭台坐下。祭台是石头砌的,表面刻着水神的名号,但字迹已经被香火熏得看不清了。供桌上还摆着几个破碗,碗里盛着早已干涸的供品残渣,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萧靖忱的脸色很差。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青灰的死色。他的嘴唇发紫,眼窝凹陷,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出来,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苏砚宁掀开他的衣领,看到他脖子上的血管也变成了黑色,那些黑线像树根一样从胸口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下颌。
“妈的,血脉反噬比我想的严重。”苏砚宁骂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仅剩的几根银针,扎在萧靖忱的几处大穴上,暂时压制住黑血的蔓延。但这只能管一时半刻,治不了根。
她从怀里取出那卷《大周国运图》,摊开在祭台上。帛书在昏暗的庙里泛着微弱的荧光,上面的画像和文字若隐若现。但图卷上附着一股浓烈的戾气,那是清虚子临死前留下的,苏砚宁每次碰触都会感到指尖刺痛。
苏砚宁双手按在图卷两侧,闭上眼,神识与这座破庙中残留的愿力连接。水神庙虽然破败了,但几十年来百姓供奉的香火愿力还残留在石头缝里,像一层薄薄的灰,覆盖着整座庙。
她引导那些愿力流向图卷,像用水冲洗一块沾满污渍的布。愿力触碰到戾气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戾气一点一点被冲刷掉,图卷表面的荧光越来越亮,帛书的质地也从焦黄变得洁白。
当最后一丝戾气被清除干净时,图卷上浮现出一层全新的纹路。
那些纹路隐藏在帛书的夹层里,用普通的肉眼根本看不到,只有观星使的神识才能捕捉到。纹路由无数细小的线条组成,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复杂的阵图。阵图的核心是一个人的骨骼轮廓,轮廓的每一个关节处都标注着生辰八字和命理参数。
苏砚宁盯着那个骨骼轮廓,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萧靖忱的骨相。
她对萧靖忱的骨骼结构太熟悉了——不,应该说她对这个人的每一寸骨头都了如指掌。图卷上的骨骼轮廓跟她神识中萧靖忱的骨架完全吻合,甚至连左腿胫骨上那道旧伤的痕迹都画得分毫不差。
阵图的名字刻在左下角,五个字——“九转续命阵”。
苏砚宁顺着阵图的线条往下看,看到了一条清晰的气运链路。链路从萧靖忱的骨骼轮廓出发,向上延伸,穿过京城的地脉,穿过皇宫的城墙,最终汇聚到金銮殿正下方的某处。那个位置的气运节点上,标注着另一个人的骨相特征。
她把那个骨相特征跟自己神识中储存的信息一比对,心跳漏了一拍。
贞元帝。
当今皇上。
这条气运链路在做的,是把萧靖忱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通过地脉和阵法传输到金銮殿下方,再由那个节点输送到贞元帝体内。萧靖忱活了这么多年,他的生机就被抽了这么多年。
苏砚宁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萧靖忱那些莫名其妙的旧伤——明明体质强悍,却总是莫名其妙地疲惫;明明正值壮年,却经常感到力不从心。她以前以为是打仗留下的暗伤,现在看来,那些不是伤,是被抽走生机后的亏空。
祭台上传来一声闷哼。
萧靖忱醒了。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刚抬起一半又跌了回去。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有些涣散,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砚宁犹豫了一下,把图卷转过去,让他看。
萧靖忱的目光落在图卷上,从阵图的核心看到气运链路,从气运链路看到接收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死人样,但苏砚宁注意到他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白得发青了。
他的目光在图卷上继续移动,停在了左下角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关于他父王——老镇北王的记录。
苏砚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行行读下去,每读一行,心里就沉一分。
老镇北王不是战死的。
十二年前,北境与蛮族的那场战役,老镇北王本可以不亲自上阵。但他在回京述职的途中被清虚子截住了,清虚子告诉他,他的骨相是“九转续命阵”最完美的契合点,只要他愿意献出自己的脊梁骨,就可以为皇室延续国运。
老镇北王拒绝了。
萧靖忱的手开始发抖。
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全身。他的皮肤下面,那些黑色的血管像活了一样疯狂蠕动,煞气从毛孔中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黑色的雾气。神庙内的石柱承受不住这股煞气的压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道道裂纹从柱脚蔓延到柱头,碎石簌簌往下掉。
苏砚宁抓住他的肩膀:“萧靖忱!”
他没反应。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瞳孔和虹膜的界限完全消失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人,更像是某种被困在深渊里的野兽。
石柱裂了。
第一根石柱从中间爆开,碎石四溅,砸穿了屋顶的瓦片。第二根、第三根紧随其后,整座水神庙在煞气的冲击下摇摇欲坠,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苏砚宁知道,再不阻止他,萧靖忱会把自己活活撑爆。
她没有犹豫,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神识猛地冲出眉心,撞入萧靖忱的识海。
萧靖忱的识海比她想象的要黑暗得多。那是一望无际的黑色虚空,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虚空中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战场上的厮杀,父王冰冷的尸体,朝堂上的冷眼,深夜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独。
苏砚宁的神识在黑暗中寻找,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萧靖忱的灵魂核心。
那是一个微弱的光点,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光点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锁链,每条锁链都在往外抽取光点中的能量,那是“九转续命阵”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苏砚宁的神识化作一枚银白色的星辰,缓缓沉入光点的正中央。
北斗定星。
这是观星使最古老的禁术之一,以自身的灵魂之力为引,在别人的灵魂核心中种下一颗虚幻的星辰,暂时接管对方体内的所有能量流动。这术法对施术者的损耗极大,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但苏砚宁没有别的选择。
星辰沉入的瞬间,萧靖忱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黑色的锁链停止了运转,外泄的生机被星辰的力量强行锁死在他的体内。煞气不再外溢,石柱停止了开裂,神庙的坍塌在一瞬间定格了。
萧靖忱眼中的黑色迅速退去,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靠在祭台上,看着苏砚宁,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苏砚宁比他更惨。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滴在祭台上,啪嗒啪嗒的。她的识海因为动用禁术而出现了裂痕,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但她没有倒下去,撑着祭台的边缘,把图卷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和一个生辰八字。
字是清虚子的笔迹,写得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第二次祭祀,需观星使转世之命格为引。”
下面是一个生辰八字,精确到了时辰。
苏砚宁看着那个生辰八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是她前世陨落的时间。
年、月、日、时辰,分毫不差。
她的重生不是偶然。不是什么天道眷顾,不是什么命不该绝。她之所以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重生,是因为清虚子和贞元帝需要她活着——不,是需要她以“转世之身”活着。
因为第一次祭祀用的老镇北王的脊梁骨,只能维持十二年的国运。十二年快到了,他们需要更强大的“祭品”来启动第二次、更大规模的祭祀。而观星使转世之命格,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祭品。
苏砚宁把图卷卷起来,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被人当成了祭品的人。
萧靖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还是很烫,但这次没有烫伤她的皮肤。
“他们动不了你。”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但语气很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砚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把图卷塞进怀里。
庙外的天已经快亮了,晨光透过破屋顶的窟窿照进来,落在祭台上,落在那几个破碗上,落在两人沾满泥水和血迹的衣服上。
远处传来了鸡鸣声,一声接一声,从村子传到村子,从城外传到城内。
苏砚宁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金黄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朝阳的光,看起来富丽堂皇,庄严肃穆,跟这座破败的水神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怎么办?”萧靖忱撑着祭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苏砚宁沉默了很久。
“回去。”她说,“该见见那位好皇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