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庙中央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堆上。苏砚宁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舔着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萧靖忱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苏砚宁没闲着。她把之前收集的白依依残灰从袖中倒出来,用一块破布包好,塞在腰间。这些灰烬里还残留着人皮傀儡被烧毁时的命理气息,跟活人的命格波长极其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足够混淆那些靠命格追踪的手段。
水神庙外,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
苏砚宁的手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犬吠声由远及近,不是普通的狗叫,那种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嗅命犬。”萧靖忱睁开眼,声音很淡,“皇帝养的,专门追踪命格波长,比普通猎犬灵一百倍。”
苏砚宁骂了一声,把火堆拨旺了一些,火焰窜起来半尺高。她从腰间取出那包残灰,打开布包,将灰烬均匀地洒在火堆上。
灰烬落进火焰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白烟升腾起来,烟雾中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烧焦的皮革,又像焚烧后的符纸。白烟在庙内迅速弥漫,顺着破窗户和门缝往外飘,很快就笼罩了整座水神庙。
犬吠声更近了。
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七八个。领头的那人脚步最轻,但落地最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窄身直刀,刀鞘上没有装饰,通体漆黑。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的身后跟着七个同样装束的影卫,还有两头嗅命犬——一种体型巨大的獒犬,浑身漆黑,眼睛是血红色的,嘴巴上戴着铁制的嘴套,唾液从嘴套的缝隙中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张锋。皇帝直属影卫统领,据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沾的血比京城任何一个刽子手都多。
张锋的目光扫过破庙,在火堆上停留了一瞬。白烟还在往外冒,他皱了皱鼻子,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手挡住身后的影卫。
“别进去!这烟有问题——命理气息被搅乱了。”
但嗅命犬已经冲进去了。
两头獒犬挣开铁链,扑向火堆,围着火焰疯狂打转,鼻子不停地嗅着烟雾,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它们追踪的是苏砚宁的命格波长,而白依依残灰燃烧后产生的命理烟雾,波长跟苏砚宁的几乎一模一样。
张锋咬了咬牙,一挥手:“进去,抢遗骸。动作快。”
他以为苏砚宁已经烧了。
影卫们冲进庙里,直奔火堆。张锋走在最前面,伸手去拨火堆里的灰烬,想找到残留的骨骼或法器。他的注意力全在火堆上,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房梁上藏着人。
三枚玄铁钉从房梁上射下来。
钉子通体朱红色,被朱砂浸泡了七天七夜,专门用来破护体灵力和罡气。第一枚钉入张锋右肩的“气户穴”,第二枚钉入左肋的“期门穴”,第三枚钉入后腰的“命门穴”。
张锋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点了定身穴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他的眼睛还能动,眼珠转了转,看到了从房梁上跳下来的苏砚宁。
苏砚宁拍了拍身上的灰,蹲下来,看着张锋那张铁青的脸,笑了笑。
“别费劲了,玄铁钉封了你的气户三穴,灵力运不了,手脚也动不了。你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的就是眼珠子和嘴皮子。想骂就骂吧,我不拦你。”
张锋没骂,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你没死?”
“死了,现在是鬼,你信吗?”苏砚宁站起身,不再理他,走到那两头嗅命犬旁边。其中一头还在围着火堆打转,另一头已经安静下来,蹲在地上,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苏砚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头安静下来的獒犬的头。獒犬没有咬她,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的呜呜声变成了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在撒娇。
“这头不错,就你了。”苏砚宁从袖中取出几根银针,在獒犬的头顶、颈侧和脊背上扎了几针。獒犬的身体一软,像喝醉了一样,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萧靖忱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头昏睡的獒犬:“你要干什么?”
“给你找个替身。”苏砚宁头也不抬,手指在獒犬的骨骼上摸索着,一寸一寸地感知它的骨骼结构。
截骨整容。
这是她从清虚子那些邪术中反向推导出来的手法,本质上跟清虚子改造白依依的骨骼是同一种技术,只不过她用的是活体动物,而且是往反方向改——不是把狗的骨骼改成人的,而是把狗的骨骼改成具有萧靖忱血脉特征的假象。
苏砚宁的手指在獒犬的骨骼上游走,灵力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一点一点地改变骨骼的密度、形状和纹路。这活极其精细,稍有不慎就会把狗的骨头弄断,但她的神识操控已经到了微观层面,每一缕灵力都精准得像绣花针。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獒犬的骨骼结构已经跟萧靖忱的血脉特征高度吻合。虽然外表还是一头黑狗,但骨相已经完全变成了“镇北王一脉”的假象。
最后一步,刻咒。
苏砚宁咬破指尖,在獒犬的额头上画了一道“丧门咒”。咒文由十二个符文组成,排列成一个圆形,中心是一个“丧”字。这道咒刻在獒犬的命格里,不会立刻发作,但一旦有人试图吸取这头獒犬的生机——或者说,试图吸取它体内伪装成“镇北王血脉”的假生机——丧门咒就会触发,把吸取者的气运反过来吸走。
萧靖忱看着苏砚宁做完这一切,沉默了片刻,忽然咬破自己的舌尖,挤出一滴精血,弹指射入张锋的额头。
血珠没入张锋的眉心,化作一道淡淡的红痕,很快就消失了。但一道虚假的血脉感应已经建立起来了——从现在开始,张锋身上会散发出一种跟萧靖忱极其相似的血脉气息,任何靠血脉追踪的手段都会被误导。
苏砚宁看了萧靖忱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张锋面前,解开了他身上的两枚玄铁钉,只留下“命门穴”那一枚没拔。命门穴的钉子会在六个时辰后自动溶解,到时候张锋就能动了,但那已经足够了。
她拍了拍张锋的肩膀:“回去吧,告诉皇上,苏砚宁已经死了,镇北王重伤,他的血脉已经被捕捉到了。具体的证据,你怀里那头狗会替他验证。”
张锋咬着牙,一句话没说。他的身体还不能动,但身后的影卫们已经冲过来把他扶住了。影卫们看到苏砚宁还活着,本能地拔刀,但苏砚宁只是笑了笑,退后了两步。
“别紧张,我要杀你们,你们早死了。走吧,别耽误了给皇上报信。”
影卫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抬着张锋、牵着那两头嗅命犬撤了。那头皮被改了骨骼的獒犬被他们一起带走了,它还在昏睡,被两个影卫抬着,四条腿朝天地躺着,看起来又滑稽又诡异。
庙里安静了下来。
苏砚宁爬上水神庙的屋顶,踩着一块还没塌的瓦片,朝皇宫的方向望去。萧靖忱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她,没问她在看什么。
皇宫上空,龙气在翻涌。
大周的国运龙气平时是一条淡金色的气柱,笔直地冲天而起,沉稳厚重。但此刻,那条气柱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金色的光芒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红芒,红芒像一条蛇,在气柱中游走,搅得整条龙气都在微微颤动。
张锋的队伍已经走出了竹林,正在往京城的方向赶。那头皮被改了骨骼的獒犬被放在一辆平板车上,还在昏睡,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道疤都没留下。
苏砚宁盯着那条越来越远的队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张锋回到皇宫后,贞元帝一定会亲自检查那头獒犬。他会发现这头犬的骨骼结构跟萧靖忱一模一样,会从犬腹中找到那枚东宫调兵令,会通过张锋身上的血脉感应确认“萧靖忱的血脉已经被锁定”。他所有想要的东西,苏砚宁都替他准备好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调兵令是真的,但上面附着的气息是苏砚宁特意修改过的,跟东宫原本的气息有细微的差别。萧靖忱的血脉感应是真的,但连接的载体是张锋,不是那头犬。那头犬的骨骼结构确实像萧靖忱的,但它体内没有萧靖忱的血,只有一道丧门咒。
当贞元帝迫不及待地吸取这头“镇北王血脉”的生机时,丧门咒会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气运核心,把他多年积累的国运和灵力一点一点地抽走,反哺到萧靖忱体内。
偷来的长生,终究是要还的。这是他教清虚子的话,现在苏砚宁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苏砚宁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对萧靖忱说,“回去准备一下,过几天宫里该办丧事了。”
萧靖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从墙上摘下长刀,跟着苏砚宁走出了水神庙。
庙门口,那块歪斜的匾额上,“水神庙”三个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匾额的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很浅,但很清楚。
“神不佑人,人自佑之。”
苏砚宁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竹林。
竹叶上的露水被晨风吹落,滴在她的肩膀上,冰凉冰凉的。她没有回头。身后那座破庙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了竹林的绿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