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神庙出来，苏砚宁没有急着回城。她爬上了庙旁边的一棵老槐树，踩着最高的那根枝杈，朝皇宫的方向望去。萧靖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根骨笛，没吹。
皇宫上空的龙气还在翻涌，但颜色变了。刚才那条金中带红的龙气，现在已经彻底转成了暗红色，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空中翻滚挣扎。红芒最浓烈的地方，突然炸开一道刺目的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折射了一下，朝西北方向偏转过去。
苏砚宁眯起眼，盯着那道被折射的光线。光线的角度很刁钻，几乎贴着地面走，如果不站在这棵老槐树上根本看不到。她的神识顺着光线延伸，计算着它与地磁的夹角——十五度，正好是清虚子那张星图上标注的“天梯”方位。
天机阁的秘境入口，被这道反噬的红芒硬生生炸开了。
苏砚宁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找到了。”
萧靖忱没问找到了什么，直接吹响了骨笛。笛声尖锐刺耳，像某种夜鸟的哀鸣，在清晨的竹林里传出去很远。不到半柱香的工夫，运河方向的水面上炸开一道道水花，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水中跃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萧靖忱面前。
萧默。镇北王暗卫首领，四十出头，面容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眼神沉稳得像一潭死水。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清一色的黑色水靠，腰间别着短刀和火折子，浑身湿透，但站得笔直，呼吸均匀，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的鱼。
“王爷。”萧默单膝跪下，“外围已布下地雷火阵，共三十六处爆点，全部埋在天机阁外围的地脉节点上。按您的吩咐，引爆用的火符全部连接在同一根导线上，只要一拉，方圆百丈寸草不生。”
萧靖忱点头，看了苏砚宁一眼。
苏砚宁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清虚子密室里带出来的地图，摊开在地上，指着西北方向的一处山谷：“天梯的入口在这里。按照清虚子那张星图的标注，这地方平时是隐形的，但刚才龙气反噬把它炸开了。现在进去，天机阁的人应该还没反应过来。”
萧默看了一眼地图，皱了皱眉：“苏大人，这地方末将去过，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没走到正确的位置。”苏砚宁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到了地方听我指挥，让做什么做什么，别多问。”
萧默没再说话，退到一边。
一行人朝西北方向疾行。苏砚宁走在最前面，萧靖忱紧跟在她身后，十二名暗卫呈扇形散开，保持着十丈的间距，步伐整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化。平坦的林地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丘，树木越来越稀疏，地面上的石头越来越多，颜色也从灰褐色变成了发黑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一样。
苏砚宁的神识一直保持铺开的状态，捕捉着周围任何细微的灵力波动。走了没多久，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寸草不生，地面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冒出淡淡的白烟。荒地的正中央，跪着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一个跪着，两个站着。
跪着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衣裙上全是泥和血，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血泊。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是一株草，草叶细长，通体银白，叶片的边缘泛着淡淡的星光。
苏砚宁认出了那张脸——灵儿。天机阁药圃的那个小仙女，之前在地脉节点倒戈，把定海珠投进灵泉的那个。
站着的是三个穿着天机阁弟子服饰的男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但眼神狠戾，手里的长剑上沾着血，剑尖对准了灵儿的后心。
“把星实草交出来！”领头的那个男人声音尖厉，“你背叛天机阁，还有脸带着阁里的圣物跑？”
灵儿抱着那株草，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这是阁里最后一株星实草了！你们不能把它拿走！清虚子长老说了，这株草要用来——”
“清虚子已经死了！”另一个男人打断她，“阁里现在没有长老了，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把草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
他抬起剑，剑尖抵住灵儿的后颈。
灵儿浑身发抖，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把那株草抱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在哆嗦，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光，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苏砚宁没有犹豫。
她从袖中掷出星盘，星盘在空中高速旋转，发出一阵嗡嗡的轰鸣。旋转的星盘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旋，气旋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撞上了那三个天机阁弟子挥出的剑招轨迹。三把长剑的剑锋被气旋带偏，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三个弟子还没反应过来，萧靖忱已经到了。
他的长刀横劈而出，没有用任何灵力，纯粹是肉身的力量。刀锋扫过三人的脖颈，发出三声沉闷的撞击声——不是切割的声音，而是像铁锤砸碎骨头的声音。三颗头颅飞起来，连同他们手中的长剑一起被震碎，碎骨和断剑的碎片四散飞溅，在空中炸开一团血雾。
灵儿抬起头，满脸是血，看到苏砚宁的瞬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苏砚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口。剑伤，很深，再偏一寸就会割断大动脉。她从袖中摸出止血符和伤药，快速处理了一下，用布条包扎好。
“能站起来吗？”
灵儿摇头，又点头，咬着牙想撑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苏砚宁没勉强她，从她怀里接过那株星实草。草叶入手冰凉，叶片上的星光在指尖跳动，像微弱的电流。她的神识探入草根，发现根部缠着一圈细麻绳，麻绳下面压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灵儿的笔迹，写得潦草急促，有些字被血浸过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清虚子肉身已毁，但神识未散。他通过星轨枢纽汲取留守弟子的命元，正在强行修补枢纽。目前已有二十三名弟子被抽干了生机，化成了干尸。他如果修补成功，会带着整座观星台升空，撞向京城的龙脉节点。你们快来，我撑不了多久。——灵儿”
苏砚宁看完密信，眉头拧成一团。
清虚子肉身崩解了，但神识还在。他把自己的意识寄生在星轨枢纽里，靠吸食弟子的命元维持运转。那些留守在天机阁的弟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给一个死人当电池。
萧靖忱走过来，看了一眼密信，面无表情：“他现在什么状态？”
“半死不活，但还能折腾。”苏砚宁把密信收好，看着灵儿，“你说的星轨枢纽，是不是在天梯尽头？”
灵儿点头，脸色惨白：“天梯的入口就在前面不到二里地。但你们要小心，清虚子的神识已经跟枢纽融合了，整个秘境都变成了他的身体。你们走进去，就等于走进他的嘴里。”
苏砚宁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三个天机阁弟子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芒。
“走吧，趁他还没修补完。”
萧默带着暗卫在前面探路，苏砚宁和萧靖忱架着灵儿跟在后面。灵儿的腿伤太重，走不了路，只能被两个人架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血迹。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方的景象开始扭曲。
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空间扭曲。空气像被加热了一样，光线发生了折射，地面上的石头和土块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弧度。远处，一道巨大的石门从虚空中缓缓浮现，石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门楣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天梯”。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石阶悬空，没有支撑，每一级都漂浮在半空中，像一条通往天际的白色丝带。石阶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
苏砚宁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息，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萤火虫，是被抽干了生机的天机阁弟子。他们的身体已经干瘪成了皮包骨，漂浮在虚空中，身上还在往外渗着最后一丝灵力。那些灵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顺着石阶往上，汇聚到石门深处的一个光点中。
清虚子。
苏砚宁收回目光，对萧默说：“地雷火阵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萧默从怀中掏出一根铜制的拉环，环上连着一根细长的导线，“只要末将拉动这个，三十六处爆点同时引爆。”
苏砚宁点头：“你带人守在外面，等我们出来。如果天黑之前我们还没出来，你就拉。”
萧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萧靖忱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砚宁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稳，踩上去跟踩在实地上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神识告诉她，这级石阶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没有任何支撑，全靠清虚子的灵力在维持。如果他突然撤掉灵力，整条天梯都会塌。
萧靖忱跟在她身后，长刀出鞘，刀身上的煞气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着什么。灵儿被留在天梯入口处，由两个暗卫照看着，她的腿伤不允许她再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天梯向上。
石阶越来越窄，两侧的虚空越来越暗。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干尸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串串风干的腊肉。他们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的表情——恐惧、不甘、绝望，有的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苏砚宁数了数，至少三十具。
清虚子这老东西，嘴上说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实际上连自己门下的弟子都不放过。
天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铜制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符文和裂纹，正是那座被苏砚宁震碎的星轨枢纽。此刻，枢纽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无数细小的灵力丝线从虚空中被抽出来，填补到表面的裂纹里。
枢纽的正中央，嵌着一张人脸。
清虚子的脸。
他的五官扭曲变形，表情介于痛苦和疯狂之间，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不停跳动，像是在做噩梦。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融入了枢纽，只剩下这张脸还保留着人类的形状。
苏砚宁走到枢纽跟前，抬头看着那张脸。
“清虚子，还认得我吗？”
那张脸的眼皮跳了几下，缓缓睁开。清虚子的瞳孔涣散，目光浑浊，但看到苏砚宁的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恨意。
“你……你毁了我……”
苏砚宁笑了笑：“不，是你自己毁了自己。我只是帮你加速了一下。”
清虚子的脸开始剧烈扭曲，枢纽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灵力丝线的填补速度跟不上裂纹扩散的速度。整个平台开始剧烈震动，脚下的石板一块接一块碎裂，露出下面黑漆漆的虚空。
萧靖忱拉住苏砚宁的手腕：“要塌了。”
苏砚宁看着清虚子那张正在崩解的脸，从袖中取出一枚星石，扔进了枢纽的核心。
星轨枢纽彻底碎了。
铜制的碎片四散飞溅，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虚空中绽放。碎片落进深渊，很久很久才传来回响。
天梯开始崩塌。
苏砚宁和萧靖忱转身就跑，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地碎裂，追着他们的脚步往下掉。两人几乎是踩着碎石的边缘在奔跑，每一步都踩在即将坍塌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是生死一线。
冲到天梯入口的时候，萧默已经拉响了地雷火阵。
轰——
三十六处爆点同时引爆，巨大的冲击波从地底涌上来，将整座天梯的入口炸成了废墟。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苏砚宁扑倒在地，被萧靖忱护在身下。碎石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苏砚宁的头按得更低了一些。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十几息，终于安静了。
苏砚宁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去。天梯不见了，石门不见了，连那片荒地都塌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股白烟从坑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灵儿躺在不远处，被两个暗卫护着，脸色惨白，但还活着。她看着那个天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砚宁走到天坑边缘，蹲下来，往坑底看了一眼。
坑底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光点。那些是被清虚子吸干了生机的天机阁弟子，他们的尸体随着天梯的崩塌一起坠入了深渊，那些微弱的荧光是他们最后的残骸。
苏砚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萧靖忱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石和灰尘，看了她一眼。
“去哪？”
苏砚宁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远处的天边，龙气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挣扎。
“回去。”她说，“该跟皇上算总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