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333章 龙椅下的“活死人”

暗室的铁门关上之后,苏砚宁没有急着动手。她蹲在铜炉前,拿着火钳拨了拨炭火,看起来像个本本分分熬药的草医。萧靖忱靠在石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左手搭在刀鞘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鞘身,像是在数时间。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铁门的锁孔又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长的身影闪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角向下撇着,天生一副刻薄相。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石壁上,把那些铜镜映得忽明忽暗。

卫公公。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从贞元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了,宫里头传他手里攥着不少秘密,连太子萧景恒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陛下让咱家来看看,这绝命丹熬得怎么样了。”卫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器,在石室里回荡着,听着让人浑身不舒服。

苏砚宁站起身,弯着腰,满脸堆笑:“回公公的话,快了快了,再熬半个时辰就好。这丹药讲究火候,急不得,急了药性就散了。”

卫公公走到铜炉前,低头看了看炉膛里的火,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药材,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嗅什么。他的目光在苏砚宁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到萧靖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人是你男人?”

“是,是民妇的男人。”苏砚宁搓了搓手,“他嘴笨,不会说话,公公别见怪。”

卫公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石室西北角的那把石椅上坐下,把灯笼放在脚边,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像是要打盹。但苏砚宁知道他不是在打盹,他的耳朵一直在动,像兔子一样,捕捉着石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苏砚宁从药箱里摸出三根线香,线香只有筷子粗细,通体黑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把线香插在铜炉的香灰里,用炭火点着了。

定神香。这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致幻剂。它的成分主要是曼陀罗花、乌头和几种安神定惊的草药,单独使用没什么效果,但在密闭的空间里点燃,时间一长,就会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和意识模糊。苏砚宁在里面加了一味返灵香的边角料,不多,刚好够让一个普通人神志恍惚小半个时辰。

卫公公不是普通人,他的修为不低,定神香对他的效果有限。但苏砚宁不需要他完全昏迷,只需要他“走神”那么一小会儿就够了。

香烟在石室里缓缓弥漫,被铜炉的热气带着往上飘,在那些铜镜的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痕迹。卫公公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眼皮下的眼珠不再转动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耳朵还在动。

苏砚宁等了半柱香的工夫,确认卫公公已经进入了浅层恍惚状态,才从袖中摸出那把刻着“屠龙”二字的匕首。匕首的刀刃薄得像纸,能插进最细的石缝里。

她蹲下来,开始在暗室的地面上寻找。

张锋说过,这里是皇帝藏龙气的地方。龙气不可能凭空悬浮,一定有一个物理载体——要么是玉匣,要么是石函,要么是某种更深层的阵法核心。苏砚宁的神识在暗室里扫了好几遍,什么都探不到,墙壁里的铁水把她的神识挡得死死的。但她还有一个办法——听。

她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青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砖面。每一块砖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空洞。她敲了十几块砖,手指在一块靠近石台正下方的青砖上停住了。

这块砖的声音是空的。

苏砚宁把匕首的刀尖插进砖缝,轻轻一撬。青砖松动了一下,她用手指扣住砖缝,把整块砖从地面上起了出来。

砖下面是空的。

不完全是空的。下面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竖井,井壁上嵌着铁制的把手,一排一排向下延伸,一直没入黑暗深处。竖井的正中央,悬吊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那东西还有人的形状,但已经不像人了。他赤裸着上身,皮肤灰白得像陈年的宣纸,紧紧贴在骨头上,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他的头发和胡子长得很长,灰白色的发丝垂下来,跟铁链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铁链。

铁链从他的锁骨下方穿进去,从肩胛骨的位置穿出来,贯穿了他的琵琶骨。铁链的末端固定在竖井的四壁上,把他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像一具被挂在井里的尸体。

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很微弱,很缓慢,一息才起伏一次,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中挣扎。

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蹲在竖井边缘,神识探了下去,穿透那层灰白色的皮肤,看到了他的骨骼。

那些骨骼的轮廓、密度、纹路,她见过。在《大周国运图》上,在先皇陵寝的档案里,在那些被烧毁了一半的密奏中。

先皇。贞元帝的父亲,大周的上一任皇帝,本该在三十年前就驾崩的那个人。

他没死。他被锁在这里,锁在龙椅的正下方,锁了整整三十年。

萧靖忱无声无息地走到苏砚宁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竖井里的景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砚宁注意到,他左手的刀鞘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是他?”萧靖忱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砚宁点头,目光落在那具枯瘦身体的脊椎上。

脊椎的每一节椎骨上,都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而是用某种腐蚀性的液体蚀刻上去的,笔画深深嵌入骨质,跟骨骼融为一体。符文的排列方式她见过——吸髓咒,跟清虚子在白依依脊椎上刻的引灵符同出一脉,但更古老、更残忍。引灵符只是抽取骨髓中的灵气,吸髓咒连龙魂都能抽。

那些符文正在运转。灰白色的光芒在符文中缓缓流动,从脊椎的底部向上攀爬,经过颈椎,穿过颅骨,从百会穴中涌出,化作一缕肉眼看不见的暗金色雾气,被竖井上方的某种力量吸走。

苏砚宁顺着那缕雾气的方向看去。竖井的正上方,暗室的天花板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的镜面正对着竖井,把那缕暗金色的雾气反射出去,分成几十道细小的光束,射向暗室四壁那些密密麻麻的铜镜。

铜镜之间互相反射,光束在暗室内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光网。光网的终点,是暗室正中央那张石台的正下方——龙椅的位置。

龙气从先皇的脊椎中被抽出来,经过铜镜的反射和放大,输送到龙椅下面,再由贞元帝“坐”着吸收。三十年,三千六百个日夜,每一天都是这样。

苏砚宁的手按在竖井边缘的石砖上,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屠龙匕首,刀尖对准了贯穿先皇左肩的那根铁链。铁链有拇指粗细,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但苏砚宁知道那不是锈,是干涸的血。三十年的血,一层一层地覆在上面,把铁链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正要切下去,暗室上方的铜镜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几十面铜镜同时偏转了角度。镜面反射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点,那一点正好是苏砚宁所在的位置。

刺目的强光像一柄实质的锤子,砸在苏砚宁身上。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但光太强了,透过眼皮照进瞳孔,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暗室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铃声。

那声音不是从一面铃铛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墙壁内部、从铜镜的支架上、从竖井的深处,同时响起的。铃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刺耳、急促,像无数只虫子在尖叫。

警报铃。

石椅上的卫公公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在定神香的作用下还有些涣散,但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他看到苏砚宁蹲在竖井边缘、手里握着匕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狰狞。

“你们——”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从石椅上弹起来,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苏砚宁扑了过去。

萧靖忱比他快。

左手的刀鞘横挥而出,不是用刀刃,而是用鞘身。刀鞘精准地砸在卫公公的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卫公公的短刀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骨头断了。

卫公公惨叫着后退,撞翻了石椅,跌坐在地上。他的左手还想去摸腰间的什么东西,但萧靖忱的刀鞘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萧靖忱的声音很轻,但卫公公的喉结在刀鞘的压迫下剧烈滚动,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再动分毫。

暗室上方的铜镜还在旋转。光束在苏砚宁身上游走,像一条条燃烧的鞭子,每一次扫过都带着灼热的高温,烫得她的皮肤滋滋作响。她咬着牙,从竖井边缘站起来,举起手中的屠龙匕首,对准了头顶那面最大的铜镜。

“靖忱,把那些镜子打碎!”

萧靖忱没有犹豫。左手的刀鞘从卫公公喉咙上移开,鞘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最近的一面铜镜上。铜镜碎了,镜片四散飞溅,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光束少了一道,苏砚宁身上的灼热感减轻了一分。

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萧靖忱的动作很快,左手的力量虽然比不上右手,但精准度丝毫不差。每一击都正中镜面中心,不偏不倚。铜镜一面接一面地碎裂,镜片在地上铺了一层,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光束越来越少,警报声越来越弱。

苏砚宁走到竖井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悬吊了三十年的老人。他还在呼吸,还在被抽走龙气,还在活着——用一种连畜生都不如的方式活着。

铁门的锁孔又响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脚步声密集得像擂鼓,从石阶上涌下来,甲胄摩擦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弩箭上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曲死亡的乐章。

张锋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冷得像冰:“张周氏,陛下问你,绝命丹炼好了没有?”

苏砚宁没有回答。她把屠龙匕首插回袖中,从竖井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了萧靖忱一眼。

萧靖忱把刀鞘收回腰间,左手的五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指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他的目光从铁门移到苏砚宁脸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砚宁深吸一口气,走到铜炉前,揭开炉盖。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炭灰还带着余温,药渣在炉底铺了薄薄一层,散发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她弯腰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一包药材,拆开,倒进铜炉,又加了几根干柴,重新点燃了火。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农妇的面具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快了。”她朝铁门的方向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堵在地下暗室里的人,“再等一炷香。”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