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外围的詹事府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砚宁翻墙进去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她贴在墙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守卫,才猫着腰穿过院子,摸到了太子的书房外面。
书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萧景恒来回踱步的影子。他的步伐又快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走几步就停下来,抓起桌上的什么东西看一眼,又扔下,继续走。
苏砚宁没看里面,她的目光落在屋檐下的一排木笼上。木笼里养着十几只信鸽,是东宫用来传递消息的。鸽子们缩在笼子里,咕咕叫着,翅膀偶尔扑棱两下,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蹲下来,从袖中摸出玄铁针,针尖探入木笼的缝隙,精准地挑断了第一只信鸽脚上的蜡封脚环。脚环里藏着一卷细绢,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萧景恒写给皇帝的亲笔信。内容不出苏砚宁所料——认错、求饶、解释暗室里的令牌不是他放的,一切都是误会。
苏砚宁把细绢展开,借着书房的灯光看了两眼,冷笑一声,把绢卷成一团,塞进袖中。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她一只接一只地挑断脚环,把所有的求和信全部截了下来。鸽子们被她的手指碰得不安,咕咕叫着扑腾翅膀,但木笼的隔音效果好,书房里的人根本听不见。
书房的灯灭了。
萧景恒从书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手里捧着几卷文书。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他站在书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太子殿下。”一个太监低声说,“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萧景恒没说话,抬脚朝皇后的寝宫走去。他的步伐很快,但不是那种有目的的快,而是那种想要逃离什么的快。
苏砚宁跟在他们后面,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像一条无声的蛇。
皇后的寝宫在东宫的西北角,离太子的书房不远。苏砚宁翻上墙头的时候,看到寝宫的门大开着,皇后崔氏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坐在正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但她一口都没喝。
萧景恒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母后,父皇要杀我。”
皇后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恒的膝盖开始发抖。
“你怕什么?”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皇帝想废你,不是他说废就能废的。”
“可是父皇已经下旨了——”
“旨意呢?”皇后打断他,“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还是有人传话给你了?”
萧景恒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一团被压在冰层下面的火。
“景恒,你听好了。”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能听见,“现在不是你去认错的时候,是你要让你父皇知道,这个太子,不是他想换就能换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绸,展开。黄绸上写着四个大字——“东宫卫令”。那是太子调动东宫私兵的兵符。
萧景恒看着那卷黄绸,瞳孔猛地一缩:“母后,你这是要——”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要做什么。”皇后把黄绸塞进他手里,“你的人已经在外面了。是让他们放下刀跪着等死,还是让他们拔刀站着活,你自己选。”
萧景恒的手在抖,黄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恐惧和挣扎在打架。过了好几息,他的手不抖了。他把黄绸攥紧,抬起头,看着皇后,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寝宫,步伐比来时稳了很多。
苏砚宁趴在墙头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等萧景恒走远了,才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在寝宫后院的夹道里。皇后的寝宫她很熟——不是她来过,而是《大周国运图》上标注过,这座寝宫的地底下有一条火脉,是从温泉引过来的,用来给皇后冬天取暖。火脉的走向她记得很清楚,从寝宫正下方的地窖穿过,经过凤榻的正下方,从东北角的烟道排出。
苏砚宁找到那盏长明灯。灯是铜铸的,有一人多高,灯芯浸在灯油里,火焰烧得很旺。她伸手推了一下灯柱,铜柱晃了晃,没倒。她又推了一下,用上了灵力,铜柱终于歪了,缓缓倾斜,灯油从灯盏里泼出来,浇在凤榻的帷幔上。
帷幔遇火即燃,火苗窜起一人多高,舔上了皇后的凤袍。
皇后正坐在凤榻边沿整理头发,火苗从她身后窜上来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等她的后背感觉到灼热的时候,凤袍的后摆已经烧着了。她尖叫一声,从凤榻上弹起来,拼命拍打后摆上的火,但火势蔓延得太快,凤袍的丝绸面料遇火就缩,烧化的丝线黏在她的皮肤上,烫出一串水泡。
“走水了!走水了!”宫女们尖叫着冲进来,有人端水,有人拿被子,有人扶着皇后往外跑。皇后被她们架着,踉踉跄跄地冲出寝宫,凤袍还在烧,她被烫得嗷嗷叫,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狼狈得不像个皇后。
苏砚宁趁乱从后墙翻了出去,落在夹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萧靖忱已经在东宫正门外等她了。
他的脚下躺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宣旨官的官服,胸口绣着仙鹤补子,一看就是皇帝身边的人。他们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但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困惑,他们到死都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宣旨官。”萧靖忱把长刀收回鞘中,“皇帝派来劝太子缴械的。”
苏砚宁低头看了看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东宫正门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太子卫队已经列好了阵,长枪如林,刀剑出鞘,弩箭上弦,所有人的脸都紧绷着,像一根根拉满了的弓弦。
“拖到草丛里,藏好。”苏砚宁说。
萧靖忱用脚尖把两具尸体拨进路边的草丛里,又扯了几把草盖在上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躺着两个人。
东宫正门内,萧景恒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腰悬宝剑,手里握着那卷东宫卫令。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绝望之后的那种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所有人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下武器。擅离职守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擅自开城门者,斩。”
三个“斩”字,一刀比一刀狠。
卫队齐刷刷地应了一声,声音震得东宫的大门都在嗡嗡响。
远处,寝宫的方向,贞元帝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面巾,遮住了那些干裂脱皮的皮肤,只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他站在龙辇上,远远地看着东宫的方向,看到那些林立的刀枪、上弦的弩箭、列阵的士兵,瞳孔猛地一缩。
“逆子……逆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股恨意浓得像实质,“朕的宣旨官呢?派去的人呢?”
没人回答。
张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闷:“陛下,臣派出的两批宣旨官,都没有回来。第一批失踪在神武门外,第二批……第二批在东宫正门前失去了联系。”
贞元帝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龙辇上栽下来。卫公公赶紧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格杀勿论。”贞元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传朕口谕,东宫卫队,格杀勿论。太子萧景恒,就地拿下。若有反抗,生死不论。”
张锋抬起头,看了贞元帝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禁卫军听令!”他的声音在东宫上空回荡,“陛下口谕,东宫卫队,格杀勿论!”
禁卫军们齐刷刷地举起弩箭,箭尖对准了东宫的大门。
东宫卫队也不甘示弱,盾牌竖起,长枪架在盾牌的缝隙上,弩手蹲在盾牌后面,箭尖对准了禁卫军。
两方人马对峙在东宫正门前的广场上,相距不到百步。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从同一副模具里刻出来的——紧张、恐惧、兴奋、疯狂,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砚宁站在远处的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夜风吹过来,把火把的烟吹到她脸上,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萧靖忱站在她身后,左手的刀已经出了鞘,刀身上的煞气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动手了。”他说。
苏砚宁点头,看着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东宫正门前台阶上那个穿着明黄色蟒袍的年轻人,看着龙辇上那个脸上蒙着面巾的老人。
“动手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广场上,不知道是谁先射出了第一支箭。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尖锐,像一声凄厉的哨音。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一百支、第三百支——箭雨遮天蔽日,在火把的光中划出无数道黑色的弧线,落进东宫的墙内,落进禁卫军的阵中。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肉体倒地的闷响声,同时响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苏砚宁转过身,不再看。
“走吧。”她对萧靖忱说,“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萧靖忱看了她一眼,把长刀收回鞘中,跟在她身后,走下了门楼的台阶。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密,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光映在天上,把整片夜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