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宁从门楼上下来的时候,东宫那边的喊杀声已经连成了一片。箭矢破空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伤者的惨叫声、军官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了暗红色。
她没有往那边看,低着头,快步穿过夹道,朝钦天监的方向走去。
萧靖忱跟在她身后,长刀已经出了鞘,刀尖点在地上,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他的右臂还是垂在身侧,但左手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像钉在石头上。
钦天监在皇宫的东南角,离东宫有一段距离。苏砚宁走了一半,遇到了三拨禁卫军,都是往东宫方向赶的,没人注意他们两个穿着甲胄的人。她低着头,甲胄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在远处的喊杀声中,没人听得到。
观星台在钦天监的正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台,台顶铺着一块巨大的石盘,石盘上刻着“定龙图”——那是大周开国的时候,第一代观星使刻上去的,用来观测龙脉走向。苏砚宁爬上石台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不是累的,是神识透支的后遗症。她扶着石栏,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爬一步,膝盖都在发抖。
萧靖忱没有扶她。他知道她不需要扶。
石台顶部很窄,只有一丈见方,四周没有围栏,站在上面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苏砚宁走到石盘前,蹲下来,双手按在“定龙图”的纹路上。石盘冰凉,冰得她掌心发麻。
她闭上眼,神识顺着石盘的纹路探入地脉。
皇宫的地脉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先皇暗室的怨气被她引出来之后,像一头脱缰的野兽,在地脉中横冲直撞。那些怨气本来是冲着贞元帝去的,但地脉的走向是固定的,怨气顺着地脉流动,撞上了皇宫的中轴线。
中轴线是皇宫的龙脉主干,从太和殿一直延伸到先皇陵寝,贯穿了整个皇城。怨气撞上中轴线的瞬间,整条龙脉都在震动,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重锤砸了一下。
苏砚宁的神识顺着中轴线往下探,看到了那些被震裂的龙脉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处龙气汇聚的地方,平时这些节点是稳固的,像河床一样,引导着龙气有序地流动。但现在,河床裂了,龙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四处乱窜。
她没有去堵那些裂缝,而是引导着那股最狂暴的戾气,沿着中轴线一路向北,朝太和殿的方向撞去。
太和殿是太子的正殿,象征着储君的正统。如果龙气从那里溃散,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大周的储君之位,已经不稳固了。
苏砚宁的引导很慢,很小心。戾气太狂暴了,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把她自己的神识撕碎。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石盘上,一滴,两滴,三滴。
观星台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甲胄的摩擦声、刀剑的碰撞声、靴子踩在石阶上的闷响声,密集得像鼓点。苏砚宁没有睁眼,她的神识全部集中在龙脉上,一分都不能分。
萧靖忱站在石台唯一的入口处,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煞气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第一批冲上来的是五个人,穿着禁卫军的甲胄,但甲胄的样式跟普通禁卫军不同,胸口绣着一条金色的龙——龙卫禁卫军,皇帝的贴身侍卫,比普通禁卫军高了好几个等级。
五把刀同时朝萧靖忱劈来。
萧靖忱没有躲。他的长刀横挥而出,刀锋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扫过最前面两个人的胸口。甲胄像纸一样被切开,那两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后面三个人被煞气的余波震退了几步,但很快又冲了上来。
萧靖忱的刀法很简单,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劈、扫、刺、挑,每一刀都干脆利落,不浪费一分力气。但他的左臂力量太大了,煞气太浓了,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碾压感,像一座山压下来,挡不住。
第二波冲上来七个人,第三波冲上来五个人,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萧靖忱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了,他的刀身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刀锋上的煞气在血的浸润下变得更浓、更烈。
他的右臂在流血。骨裂的地方在刚才的打斗中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摊小小的血泊。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但握着刀的手还是很稳。
石台上,苏砚宁的引导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股狂暴的戾气已经沿着中轴线冲到了太和殿的正下方,距离地面不到三丈。只要再引导一下,它就会冲破最后一层地脉的阻隔,撞上太和殿的基座。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股阻力。
不是来自地脉,而是来自上方。有人在地面上阻止她。她的神识探上去,看到了一个人——卫公公。
卫公公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左臂还断着,垂在身侧,右手按在太和殿正门的门槛上。他的手指在门槛上画着符文,每一笔都在阻止戾气上涌。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动。
苏砚宁咬了咬牙,加大了神识的输出。
卫公公的手指开始发抖,符文画到一半就断了。他抬起头,看着太和殿上空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能听到。
戾气冲破最后一层阻隔。
太和殿的基座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座大殿都在震动。殿顶的琉璃瓦哗哗作响,有几片掉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殿门上的鎏金牌匾在震动中松动了,牌匾的固定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出来,钉帽弹飞出去,在石阶上弹了几下,滚进了草丛里。
牌匾歪了。
它歪得很慢,像一棵被锯断的树,缓缓倾斜。牌匾上的“太和殿”三个字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三只即将熄灭的眼睛。
牌匾掉了下来。
它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巨响,鎏金的表面在撞击中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胎。“太”字摔断了左边一横,“和”字摔成了两半,“殿”字摔得最惨,整个字都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苏砚宁的神识感知到了牌匾坠落的瞬间,她的手从石盘上松开了。
那股狂暴的戾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从太和殿的基座中喷涌而出,像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火山终于爆发。暗红色的龙气从地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在太和殿的广场上,久久不散。
苏砚宁从石盘上收回双手,想要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从石台的边缘滑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看到观星台的石壁从眼前飞速掠过,灰白色的石面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她看到萧靖忱从入口处冲过来,左手的刀扔了,整个人扑向石台的边缘。
他接住了她。
萧靖忱的左手揽住她的腰,整个人被她下坠的惯性带着往前冲了好几步,膝盖撞在石台的边缘,磕出一声闷响。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把她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苏砚宁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还是亮的。
“牌匾……掉了?”她问。
萧靖忱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掉了。”
苏砚宁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崩塌声。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有无数只巨手在地底下挖掘。整座皇城都在震动,石台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观星台的石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连远处的太和殿都在摇晃。
中轴线的龙脉,从太和殿到先皇陵寝,整整三十里的地脉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不是裂缝,不是溃散,而是彻底的、不可逆的物理性崩塌。那些支撑着皇城地脉的岩石层,在戾气的冲击下碎裂了,碎石和泥土堵塞了龙脉的通道,把整条中轴线变成了一条死路。
龙气没了地方去,开始向四面八方乱窜。有的从地缝中冒出来,在皇宫的各个角落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气旋;有的顺着墙壁往上爬,在琉璃瓦的表面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有的干脆消散在空气中,像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大周国运的根基,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苏砚宁从萧靖忱怀里挣出来,趴在石台的边缘,朝下看。皇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不是有人吹灭的,而是龙气溃散导致地脉供能中断,那些靠地脉维持的长明灯,全部熄灭了。
只有火把还在燃烧,但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像一盏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苏砚宁趴在石台边缘,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看着那些乱窜的龙气,看着那座牌匾坠落的太和殿,沉默了很久。
萧靖忱站在她身后,左手的刀已经捡回来了,刀身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结束了?”他问。
苏砚宁摇头:“没有。”
她撑着石台边缘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萧靖忱,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伪装的粗使宫女的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只是开始。”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