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比苏砚宁预想的要深得多。下坠的过程持续了四五息,脚才踩到了水。水不深,只没过脚踝,但冰冷刺骨,像踩在冰碴子上。她站稳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条砖砌的甬道,拱形的顶,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水流很缓,朝着一个方向慢慢淌。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苏砚宁趟着水朝石门走去,萧靖忱跟在她身后,长刀已经出了鞘。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苏砚宁推开门,眼前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有一口井——不是普通的井,而是摘星楼内部的竖井,直通楼顶。井壁上嵌着一圈圈的铜镜,铜镜的镜面朝下,把楼顶的星光反射到井底。
石室的门前,地面上刻着一幅星轨图。
苏砚宁蹲下来,手指摸着石刻的纹路。星轨图的刻痕很深,但纹路的方向不对——正常的星轨图是从内向外旋转,代表星辰的运行轨迹,但这幅图是反向的,从外向内旋转,像一个漩涡,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
“乱神阵。”苏砚宁站起来,退后了一步,“别盯着看,会晕。”
萧靖忱没看地面,他的目光在石室的阴影中扫视,像一头嗅到了猎物的狼。
“有人。”他说。
话音刚落,苏砚宁脚底的影子动了。
影子不是随着光线的变化而移动,而是像一滩被搅动的墨水,从地面“站”了起来。一个黑色的人形从影子里剥离出来,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手里握着一把短刃,短刃的刀刃泛着蓝光,淬了毒。
短刃直取苏砚宁的咽喉。
苏砚宁看到了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神识感知到的——这个人从影子里剥离的瞬间,他身上的杀气干扰了周围的气场,导致石室顶部那些铜镜反射的星光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位。那种偏位只有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但苏砚宁的感知捕捉到了。
她没有躲,而是反手扣住萧靖忱的手腕,引导他握刀的左手向后横扫。
萧靖忱的刀锋从她耳边掠过,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斩在那个人形的腰侧。
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没有刀刃切肉的声音,只有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那人形的腰部被刀锋斩开一道口子,黑色的烟雾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条手臂从人形身上脱落,掉在地上,化作一摊黑色的黏液,黏液迅速凝固,变成一块暗青色的人皮碎屑。
人形没有惨叫,也没有停留。它化作一团黑烟,顺着石室墙壁的缝隙钻进了摘星楼的内部,消失不见。
地上只留下那块人皮碎屑。
苏砚宁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碎屑,凑到眼前看了看。碎屑是暗青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人的指纹,但比指纹更复杂。碎屑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裁剪过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缝合”。
字迹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刻得很深,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苏砚宁把碎屑收进袖中,站起来。
“影杀。”萧靖忱的声音很冷,“陆长庚养的杀手,能从影子里钻出来。我以前见过一次,杀了他三个人才逼退。”
苏砚宁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石室角落的一扇铁栅栏门上。栅栏门后面是一间水牢,水牢里的水没过了膝盖,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物。水牢的深处,一个人形的轮廓靠墙坐着,浑身生疮,皮肤上全是脓包和溃烂的伤口,头发掉光了,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头,看起来像一个会动的骷髅。
那人看到苏砚宁,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笑声很难听,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但苏砚宁听出了笑声里的某种东西——不是疯狂,是如释重负。
“你来了。”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等了你很久。”
苏砚宁走到栅栏前,蹲下来,看着那人。她的神识探过去,在他的骨骼上一扫——骨相很老,至少七十岁以上,但骨骼的密度和纹路显示出他曾经修炼过很高深的功法,只不过现在全废了。
“你是谁?”苏砚宁问。
那人又笑了,笑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疮口,脓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也不擦。
“我?我是你前任的前任。钦天监的上一任监正,老疯子,他们都这么叫我。”他顿了顿,“当然,在我被陆长庚关进这里之前,没人敢这么叫。”
苏砚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上一任监正,她在档案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档案上写的是“病故”,但显然不是。
“陆长庚为什么关你?”
老疯子抬起手,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粗大,指甲全没了,指尖光秃秃的,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他用手指敲击铁链,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特别,不是均匀的节拍,而是一种时快时慢、时轻时重的韵律。
苏砚宁听了几息,听懂了。
那是方位信号。敲击的轻重代表距离,节奏的快慢代表方向,铁链的材质不同,发出的音调不同,代表不同的楼层和房间。老疯子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把摘星楼的内部结构全部敲了出来。
苏砚宁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信号拼成了一幅图。
摘星楼一共三层,但每层都不是固定的。第一层是水牢和甬道,第二层是藏书阁和炼丹房,第三层是观星台。但老疯子的信号告诉她,这些楼层的空间结构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墙壁在收缩,地板在扩张,楼梯在移动,每隔一段时间,整座楼的结构就会发生一次变化,像一头巨兽在呼吸,一呼一吸,墙壁就跟着一张一缩。
苏砚宁睁开眼,看着老疯子:“这楼是活的?”
老疯子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不是活的,是‘被活的’。陆长庚把活人的皮剥下来,缝在墙壁上,用人皮的伸缩来控制楼层的移动。所以你刚才看到的那块碎屑,不是人皮,是‘墙皮’。”
苏砚宁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药圃里那些消失的同僚,想起小六的笑脸,想起那只兔子的脚印。陆长庚不是在救火,他是在用人命给这栋楼“补墙”。
“小六他们在哪?”苏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疯子敲了几下铁链,指向石室的天花板:“第三层。陆长庚的‘裁缝铺’。”
苏砚宁站起来,转身要走。
老疯子叫住了她:“等等。”
苏砚宁回头。
老疯子靠在墙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陆长庚不是清虚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清虚子想要你的命,陆长庚想要你的皮。你死了,你的皮就死了,不新鲜了。他要活的,活的皮才能‘缝合’。”
苏砚宁的手按在栅栏上,指节发白。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向石室角落的木楼梯,萧靖忱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每踩一级,木板就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
苏砚宁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萧靖忱问。
苏砚宁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楼梯扶手的内侧。扶手内侧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是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浅,但还能辨认。
“救命”、“放我出去”、“娘”……还有一行字,笔画比其他的都深,像是刻了很多遍,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陆长庚是畜生。”
第二层的楼梯口被一扇铁门封住了,门上新刷了一层朱漆,漆还没干透,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面铜镜,镜面朝外,映出苏砚宁的脸。
苏砚宁盯着那面铜镜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是冷的,但她的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脉动,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跟老疯子敲铁链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把镜面向左拧了半圈。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两侧是一间间的小房间,每间房间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裁缝铺”。
苏砚宁走到第一间小房间的门前,推开。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一张人皮。人皮被撑开,用银针固定在石台上,表面涂满了药膏,药膏的气味很刺鼻,像福尔马林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人皮的背面,用朱砂画满了符文。
苏砚宁盯着那张人皮看了几息,认出了它的主人——是药圃的李大人,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大的爱好是养花。
她的手在发抖。
萧靖忱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的人皮,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
“别看了。”他说,“看了也救不回来。”
苏砚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
门没锁。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的穹顶上嵌着无数面铜镜,把星光反射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大厅的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小六。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还有起伏,但很微弱。他的衣服被脱光了,身上画满了符文,从额头到脚趾,密密麻麻,没有一寸皮肤是空白的。
石台的四角,各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刀刃在星光下闪着寒光。
石台的正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的镜面上,映出的不是小六的脸,而是另一张脸——陆长庚的脸。他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通过铜镜在操控这一切。
苏砚宁走进大厅的时候,那面铜镜上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
陆长庚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像一个长辈看到晚辈时露出的那种笑。但苏砚宁看到那个笑容,只想吐。
“砚宁,你来了。”陆长庚的声音从铜镜中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的回音,“我等了你很久。”
苏砚宁没说话,她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小六。
小六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他的嘴唇在微微蠕动,苏砚宁凑近了听,听到他在叫“娘”。
苏砚宁直起身,看着铜镜里的陆长庚。
“放了他。”她说。
陆长庚笑着摇头:“放不了。他的皮已经跟我的楼连在一起了,剥下来,他就死。不剥,他也死。你救不了他。”
苏砚宁的手从袖中抽出了那枚屠龙匕首。
匕首很短,只有巴掌大,但在星光的照射下,刀刃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我就不救了。”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我杀了你,这楼自然就塌了。”
铜镜里的陆长庚哈哈大笑,笑声在圆形大厅里回荡,震得铜镜嗡嗡作响。
“杀我?砚宁,你连我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杀我?”
苏砚宁没再说话。她把匕首插回袖中,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通往摘星楼的地基。
萧靖忱跟在她身后。
“去哪?”他问。
苏砚宁推开小门,楼梯下面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深渊。
“拆楼。”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