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宁迈出第二步的时候，陆长庚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刻意要动，而是那根银针的针尖扎穿了小六的运势外壳，针尖顶在了“帝星”铜珠的边缘，需要一个更精准的角度才能刺进去。他本能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姿势，就是这个调整，让他握着针的手指松了半寸。
苏砚宁看到了那半寸。
三枚银铃从她袖中甩出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瞄准。不需要瞄准，她的神识已经锁死了那根雷击木长针的尾部，银铃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第一枚撞在针尾的左侧，第二枚撞在右侧，第三枚撞在正中央。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长针的尾部被撞得偏了三寸，针尖从“帝星”的边缘滑了过去，刺进了旁边一颗无名小星的凹槽里。
陆长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而是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丢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把长针从星图上拔出来，针尖上还挂着一缕银白色的命气细丝，细丝在空气中轻轻飘荡，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星图的阴影里，三枚毒钉无声无息地射了出来。钉子的颜色跟阴影一模一样，飞行的时候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就像三片从墙上剥落的漆皮，被风吹向了苏砚宁的后脑。
萧靖忱的长剑横在了苏砚宁身后。
不是用剑面去挡，而是用剑刃的弧度去“接”。毒钉撞上剑刃的瞬间，被剑身的弧面改变了方向，三枚钉子原路弹了回去，速度比来的时候更快。两声闷响，陆长庚身后两个黑衣随从的胸口同时炸开一朵血花，钉子的尾部还在外面露着，血顺着钉身往下淌。第三枚钉子钉进了陆长庚轮椅的扶手，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寸。
陆长庚低头看了看那枚钉子，伸手把它拔了出来，放在指尖转了转，笑了。
“镇北王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萧靖忱没理他，长剑横在苏砚宁身前，剑身上的煞气比平时更浓，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蓝光。
薄膜震动了一下。
那些被缝合在星图上的运势外壳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翅膀。小六的那块薄膜震动得最厉害，灰白色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在薄膜的表面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小六的身体不再抽搐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嘴唇不再哆嗦，眼皮也不再跳动，整个人像从一场噩梦中被拉了出来，陷入了安静的沉睡。
陆长庚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苏砚宁，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你这是在浪费你的神识。”他说，“这些运势已经跟星图融为一体了，你拉不回去的。”
苏砚宁没理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能量细丝上。在她的视线中，小六的运势外壳上有三根主要的缝合线，一根连着“帝星”，一根连着“太岁”，一根连着“天狼”。三根线都不好拆，线头被压在铜珠下面，针脚密密麻麻，每拆一针都要用神识去拨动那些细丝的震动频率。
陆长庚的手按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扶手下面有一个铜制的按钮，按钮被按下去的瞬间，地宫顶部的石板裂开了。不是整块裂开，而是像花瓣一样向四周翻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孔洞。孔洞里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液体的表面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泡沫在空气中炸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
朱砂重水。
朱砂是至阳之物，重水是至阴之物，两者混在一起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腐蚀性，不腐蚀肉體，不腐蚀骨骼，专腐蚀神识。苏砚宁的神识一旦被朱砂重水沾上，轻则短期失灵，重则永久损伤。
重水倾盆而下。
苏砚宁没有躲。她的手指还在那根缝合线上，差最后两针就能拆开。如果现在松手，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小六的运势外壳会重新被星图吸回去，而且吸得比之前更深。
萧靖忱动了。
他扔掉了长剑，双手抓住星图边缘的一根横梁，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星图的上沿，身体横过来，用后背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重水。重水砸在他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衣服被腐蚀出一个个洞，露出下面被烫得通红的皮肤。他的右臂抬不起来，只能用左臂死死抓着横梁，整个人被重水的冲击力压得往下沉，但硬是撑住了。
陆长庚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的表情。
“你们这些人啊，”他叹了口气，“总是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苏砚宁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已经拆开了最后一针，小六的运势外壳从星图上脱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薄膜是温热的，带着小六的体温，表面那层灰白色的光晕比刚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至少不再消散了。
她把薄膜卷起来，塞进袖中。
重水还在往下浇，萧靖忱的后背已经没一块好皮了，但他一声没吭，咬着牙撑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苏砚宁站起身，看着陆长庚。
陆长庚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那面已经残缺不全的人皮星图，对视了几息。地宫里很安静，只有重水砸在萧靖忱背上的声音和铜珠在星图凹槽里滚动的声响。
“你输了。”苏砚宁说。
陆长庚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他说，“我只是还没赢。”
他的手再次按在轮椅扶手上，这次按的不是按钮，而是整个扶手。扶手被他按下去半寸，地宫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整座摘星楼的地基在移动。那些嵌在墙壁上的铜镜同时偏转角度，把星光汇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光柱打在人皮星图上，星图的表面开始熔化，那些运势外壳在高温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陆长庚要毁掉整面星图。
不是因为他想毁，而是因为他知道苏砚宁想救。救不了的东西，他宁愿亲手毁掉，也不让别人得到。
苏砚宁看到了那些正在熔化的运势外壳，看到了小六留在星图上的最后一丝气息在火焰中消散。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扣住了星图上最后一根还没有被熔化的缝合线。
那根线连接着“帝星”和一块已经烧焦了大半的运势外壳。线的颜色是血红色的，跟她之前在星图背面看到的那个线头是同一根。这根线是整面星图的“死穴”，也是整座摘星楼地基的“命门”。只要把这根线抽出来，星图会解体，地基会崩塌，整座摘星楼会在十息之内变成一堆废墟。
苏砚宁的手指扣住线头，猛地一拉。
线没有断。
它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在她的指间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苏砚宁的掌心被线割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星图的表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星图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不是从某一个点发出来的，而是从整面星图的每一个缝隙中同时涌出来的，像一颗被点燃的太阳，把地宫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雪亮。苏砚宁被白光吞没了，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神识被白光冲刷得像一叶扁舟在暴风雨中颠簸。
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手指间那根线的存在。
线还在，还在她手里。
她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