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的坑洞还在往外冒白雾,苏砚宁站在边缘,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跟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地瓜似的。她正蹲下来检查小六的伤势,身后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几个人,是几百个人,甲胄摩擦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禁卫军。不是东宫那边的,是德妃的人。苏砚宁认得他们的甲胄样式——胸口绣的不是龙,是凤,德妃私卫的标记。几百人把废墟围了个水泄不通,弩箭上弦,刀剑出鞘,火把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德妃从一顶明黄色的轿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八个太监,排场摆得比皇后还大。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鬓角别着一枚碧绿色的玉簪,簪头的雕工很精细,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里衔着一颗珍珠,珍珠在火把的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德妃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绢帛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苏杭贡缎,边缘用金线绣着云纹。绢帛上的字是朱砂写的,笔迹很潦草,像是一个手抖得很厉害的人写的。
“观星使苏砚宁接旨。”德妃的声音不高,但很尖,像针尖划过瓷器,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砚宁没跪。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德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德妃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有发作,展开绢帛,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观星使苏砚宁,主持龙脉祭祀,施法失误,致地脉崩坏、龙气溃散,本应严惩。然念其往日之功,特许戴罪立功,于三日后主持祈福大典,以息天怒。钦此。”
念完了,德妃把绢帛卷起来,递给苏砚宁。苏砚宁没接。
“失误?”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德妃娘娘,您知道地脉是怎么崩的吗?”
德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脸颊的酒窝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本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德妃把绢帛塞进苏砚宁手里,“皇上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三日后的大典,你当副祭,负责导气。陆大人已经把《万民祈福疏》拟好了,你照着念就行。”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卷厚厚的黄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至少几千字。苏砚宁扫了一眼,看到“皇恩浩荡”“天命所归”“万民同沐”之类的词,翻来覆去地写,车轱辘话来回转。祈福疏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以龙气为引,以万民为祭,以观星使为媒。”
苏砚宁的手顿了一下。
秦统领从禁卫军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把金鞘大刀,脸上的胡茬子三天没刮了,眼袋很重,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他走到苏砚宁面前,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沙哑:“苏大人,末将奉命收缴您的星轨仪。这是皇上的旨意,末将不敢违抗。”
秦统领没注意到。他把星轨仪装进一个锦盒里,用封条封好,递给身后的副官。
德妃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苏大人果然识大体。”她转身要走,轿子还没上,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萧靖忱横刀站在轿前,长剑没出鞘,但刀鞘横着,像一根铁棍,挡住了德妃的路。他的后背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烂了大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的刀鞘横得稳稳的。
“德妃娘娘。”萧靖忱的声音很冷,“苏大人身上有伤,需要回王府疗伤。三日后的大典,她会准时到。”
德妃看着萧靖忱,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度。
“镇北王,这是皇上的旨意。”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绢帛,这次是直接扔给萧靖忱的,“皇上说了,任何人不许干预内政,包括你。你看清楚了,这是皇上服了药之后亲口下的旨,有起居注为证。”
萧靖忱接过绢帛,展开。绢帛上的字比刚才那份更潦草,有的字笔画都连不上,像是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人写的。但玉玺的印是真的,鲜红的,盖在绢帛的正中央,像一摊凝固的血。
萧靖忱看了几息,把绢帛卷起来,还给德妃。他没有让开,刀鞘还横着。
德妃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镇北王,你想抗旨?”
萧靖忱没说话,但他的刀鞘纹丝不动。
苏砚宁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刀鞘。
“让开。”她说。
萧靖忱转头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苏砚宁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说让开。三日后的大典,我去。”
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几息,刀鞘慢慢放了下来。
德妃重新上了轿子,禁卫军跟着她撤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废墟周围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苏砚宁站在坑洞边缘,看着德妃轿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枚玉簪。”她忽然开口。
萧靖忱看着她:“什么玉簪?”
“德妃鬓角的那枚。”苏砚宁的声音很低,“上面的气息跟地宫里的一模一样。腐朽的,发霉的,像烂了很久的木头泡在水里的味道。”
她转过身,看着萧靖忱。
“陆长庚不是通过德妃控制了皇帝。他是通过德妃,把‘气运剥离阵’的引子带进了后宫。德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头上那枚簪子,就是阵眼。”
萧靖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去摘了它。”
苏砚宁摇头:“摘了也没用。引子已经种下了,阵法已经启动了。现在摘簪子,只会让阵法提前爆发。”
她从袖中摸出那卷《万民祈福疏》,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小字——“以龙气为引,以万民为祭,以观星使为媒。”
“三日后的大典,不是祈福。”苏砚宁把祈福疏卷起来,塞进袖中,“是献祭。”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远处的太和殿方向,一群乌鸦从屋顶上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朝西北方向飞走了。
苏砚宁看着那群乌鸦飞远,收回目光。
“走,回钦天监。”
萧靖忱跟在她身后,长剑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晨风吹过来,把坑洞里的白雾吹散了。雾散之后,坑底露出了一样东西——一截铜制的凤簪,簪头断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铜杆,插在碎石缝里,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绿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