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宁赤着脚走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身后的寰丘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地裂，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喘气。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坛顶的青铜鼎彻底裂开了，鼎身从中间分成两半，像一朵被掰开的铁花，露出里面那团暗金色的光团。光团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亮到刺眼的程度，整座皇城都被照得雪亮。
陆长庚站在坛顶，张开双臂，仰头望着那团光。他的嘴角还挂着血，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黑色蝙蝠。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那团光的倒影，嘴唇在微微翕动，念着某种无声的咒文。
“来吧……来吧……”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国运……大周三百年的国运……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光团动了。它从青铜鼎的残骸中缓缓升起，朝陆长庚的方向飘过去，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陆长庚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团光的边缘，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指甲上跳动，像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他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不是缓慢的偏转，而是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转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了一下，从陆长庚的指尖滑开，朝皇城的正南方向射去。光团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点细小的金色流光，像一场金色的雨，从寰丘的上空倾泻而下。流光的方向很集中，全部指向皇城的四座城门——朱雀门、玄武门、青龙门、白虎门。四道金色的光柱从四个方向同时升起，在天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穹顶，把整座皇城罩在了里面。
金色的雨滴落在百姓身上。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哭喊声、欢呼声。有人喊“上天显灵”，有人喊“神仙下凡”，有人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更多的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老秀才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这不是上天显灵！这是观星使苏大人！是她救了我们！”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传出去很远，有人跟着喊“苏大人”，有人喊“苏观星”，有人喊“苏青天”，喊什么的都有，但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人。
苏砚宁站在朱雀大街的路中央，赤着脚，祭服搭在胳膊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有灰。金色的雨滴滴在她身上，不疼不痒，只是暖暖的，像被人轻轻抱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株小草，翠绿翠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他体内的怨气爆炸了。
陆长庚喷出了一大口血。血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里面夹杂着暗红色的碎块——那是他内脏的碎片。血喷在坛顶的汉白玉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的身体从跪姿变成了趴姿，脸贴着地面，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德妃站在御座旁边，手还按在椅背上，但手指在发抖。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青灰，嘴唇上的口脂被牙齿咬花了，蹭得满嘴都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地面的青砖缝隙中，渗出一缕缕黑色的烟雾。烟雾很淡，但在金色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条条扭动的蛇。烟雾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来自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气运剥离阵”——那个她以为能帮太子夺嫡的秘密武器。阵法被苏砚宁逆转之后，那些被她藏在私产中的阴鸷之气全部暴露了出来，在日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德妃的后背湿透了。她能感觉到周围太监、宫女、禁卫军看她的眼神变了，虽然没人说话，但那股异样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坛下的百姓还在欢呼，没有人注意到坛顶上的这些细节。
苏砚宁从朱雀大街走回了寰丘坛下。她没有走上石阶，而是站在坛下第一层，抬起头，看着坛顶上的陆长庚。陆长庚趴在地上，已经起不来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苏砚宁，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砚宁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坛下那些幸存者身上。小六站在人群的前排，被李大人扶着，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已经有了神采。张大人和王大人站在他身后，三人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国运的余晖。
苏砚宁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陆长庚的方向，口中默念了两个字——“归位。”
小六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眼睛里的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抬起头，看着苏砚宁，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两个字：“苏姐姐……”
苏砚宁冲他笑了笑，放下手。
身后的寰丘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神识感知到了——坛顶的青铜鼎残骸彻底塌了，鼎身的碎片滚下石阶，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陆长庚的身体被禁卫军拖走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德妃被两个太监搀着，脚步踉跄，凤冠歪了，头发散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
贞元帝还坐在御座上，半靠着迎枕，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他的嘴角流下一丝口水，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走出了朱雀大街的牌坊，站在皇城的边缘，身后是数万百姓的欢呼声，面前是一条通向城外的土路。土路的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萧靖忱从后面跟上来，重剑背在背上，左手提着她的靴子。他把靴子放在她脚边，没有说话。
苏砚宁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靴面上全是灰，鞋底沾满了泥。她没有穿，弯下腰把靴子提起来，搭在肩膀上，赤着脚继续往前走。
萧靖忱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去哪？”
苏砚宁没有回答，但她走的方向很明确——城外，东南方向，那个她曾经住过的小村子，那个有稻田、有炊烟、有鸡鸣狗吠的地方。
身后，皇城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钟声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