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宁没走成。
她刚穿上靴子,还没系好鞋带,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统领从城门的方向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甲胄的叶片哗哗作响,头盔歪了,大刀在腰间晃来晃去。他跑到苏砚宁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敬畏、有惭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大人……陛下请您回去。”秦统领的声音沙哑,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苏砚宁的眼睛,“说……说大典还没完,陆长庚的事要在朝堂上了断。”
苏砚宁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秦统领一眼。秦统领被那双还没完全褪去金色的眼睛盯了一下,后背一凉,退了一步。苏砚宁没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城门。
寰丘广场上,数万百姓还跪着。禁卫军已经重新列好了队,刀枪林立,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坛顶上,贞元帝坐在御座上,半靠着迎枕,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比刚才清明了不少。德妃被两个太监押着,跪在御座旁边,凤冠没了,头发散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陆长庚趴在废墟里,像一条被踩扁的蛇。他的双臂碳化了,左手还被苏砚宁捏碎了掌骨,手指歪歪扭扭地耷拉着,骨头从皮肤下面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丝。他的脸贴着碎石,嘴半张着,能看到里面发黑的舌头和脱落了一半的牙齿。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还有最后一丝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砚宁走上坛顶,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印在石板上,一步一个。她没有走到御座前,而是站在青铜鼎的残骸旁边,面朝南方,面朝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和站着的禁卫军。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地脉残存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她的掌心流入,再从指尖流出,在她的头顶上方凝聚成一团银白色的光团。光团缓缓旋转,越转越大,越转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圆形镜面,直径超过一丈,悬浮在祭坛上方,镜面朝下,对准了坛顶。
回光镜。
镜面上出现了画面。不是反射坛顶的景象,而是重现不久前在灰白色荒原中的那些记忆——陆长庚的记忆。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有人拿水洗过一样,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第一个画面:少年陆长庚跪在钦天监药房门外,膝盖发紫,腰杆挺得笔直。门缝里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递出一把蒲扇,声音清冷平淡:“火候到了,换小扇。”
第二个画面:少年陆长庚跪在药炉旁边,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把泛着幽紫光芒的陨星粉末撒入即将成丹的药炉。
第三个画面:年轻陆长庚站在山腰的松树下,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引雷针,针尖对准了山顶正在渡劫的白衣女子。第九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引雷针偏转了雷力的方向,雷力贯穿了白衣女子的心口,她从山顶坠落,道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白鸟。
坛下一片死寂。
禁卫军们也好不到哪去,有人手里的长矛掉在了地上,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双腿发软。秦统领站在坛下第一层,仰头看着回光镜中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会爆发的杀意。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拔刀——他等着苏砚宁来裁决。
陆长庚趴在地上,也看到了回光镜中的画面。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那些罪恶的影像,映出了少年时的自己、年轻时的自己、那张藏在兜帽下面的脸。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不是害怕,是他体内的禁术真气在失控的边缘疯狂挣扎。
苏砚宁放下右手,转过身,走到陆长庚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了陆长庚的脸颊。金色的神识丝线从指尖射出,细如发丝,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丝线缠住了陆长庚的脸颊,从下颌开始,沿着颧骨、鼻梁、眉弓,一路向上,像一根根金色的蛛丝,把他的整张脸都缠住了。苏砚宁的手指轻轻一挑。
人皮面具从陆长庚的脸上剥离了。
不是一张面具,是一层皮。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带着血丝和脂肪的人皮。人皮从陆长庚的脸上被揭下来,像揭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发出撕拉一声响,在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卷成一团,像一条蜕下来的蛇皮。
人皮下面,露出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了。皮肤是暗青色的,像一块放了好几天的猪肉,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尸斑,有的紫黑色,有的灰白色,有的已经发绿了。尸斑的缝隙中,有白色的、细小的、正在蠕动的蛆虫,从皮肤下面钻出来,在脸上爬来爬去,有的从鼻孔里钻进去,有的从眼角爬出来。他的嘴唇已经烂没了,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鼻子的软骨塌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球浑浊,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光,而是黑暗。
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呼,这次比刚才更响,更密集,更尖锐。有人吐了,有人晕了,有人转身就跑,被禁卫军拦住。百姓们捂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恶心,从恶心变成了愤怒。
“这……这是什么怪物……”
“他不是人……他是鬼……”
“陆长庚……陆长庚怎么长这样……”
贞元帝在御座上剧烈咳嗽,咳得弯下了腰,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他抬起头,指着坛下那张烂脸,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这就是朕重用了二十年的人……这就是朕的司天监保章正……这就是给朕炼丹、给朕祈福、给朕‘续命’的陆长庚……”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利得像变了个人:“朕被一个鬼骗了二十年!”
德妃跪在御座旁边,看着回光镜中的画面,看着陆长庚那张烂脸,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空洞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她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臣妾……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理她。
贞元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腿还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指着陆长庚的方向,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旨。逆贼陆长庚,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修习禁术,罪无可赦。即刻押入司天监死牢,三日后施以剔骨抽筋之刑,凌迟处死,夷三族。”
太监们愣住了,没人敢动。剔骨抽筋是大周开国以来从未用过的酷刑,比凌迟还残忍,把人骨头一根根拆出来,筋一根根抽出来,人还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架被拆散。这种刑罚只在刑律的附录里写着,从来没人真正执行过。
贞元帝见没人动,抓起御座旁边的玉如意,朝最近的太监砸了过去。玉如意砸在太监的肩膀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摔成了三截。“朕说话不管用了是吗?!押下去!现在就押!”
禁卫军们终于动了。四个人上前,把陆长庚从地上拖起来。陆长庚的双臂碳化了,左手掌骨碎了,两条腿倒是完好,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面条一样拖在地上,被禁卫军拖着走。他的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烂没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坛顶的青铜鼎、映出回光镜、映出苏砚宁的金色眼睛。
苏砚宁站在祭坛边缘,看着陆长庚被拖下坛顶。他的身体在石阶上颠簸,一级一级,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眼睛始终看着苏砚宁的方向,直到被拖到坛下,被禁卫军架着拐过了朱雀大街的牌坊,消失在人海中。
苏砚宁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看着坛下的数万百姓。百姓们还跪着,仰头看着她,有人喊“苏大人”,有人喊“青天”,有人喊“观星使”,喊什么的都有,但所有的声音都带着同一种情绪——感激。
苏砚宁没有回应,赤着脚走下了寰丘的石阶。祭服已经被她扔了,靴子也穿上了,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她走过秦统领身边的时候,秦统领单膝跪了下来,低着头,声音很闷:“苏大人,末将之前多有冒犯,请大人责罚。”
苏砚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萧靖忱从后面跟上来,重剑背在背上,左手提着她的药箱。药箱是萧默从清溪殿取回来的,箱盖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一大早就去取的。
“去哪?”萧靖忱问。
苏砚宁没有回答,但她走的方向很明确——不是城外,而是钦天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晨风吹过来,吹散了头发上的灰烬和药粉,露出下面原本的黑发。
身后,寰丘的钟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九下,是十二下,沉闷的钟声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一直传到钦天监的观星台上,传到那间堆满了星图和典籍的值房里,传到那张她趴着睡了好几夜的硬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