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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落下的瞬间,李青山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呼吸一滞。
那三个血红色的字在纸页上蠕动起来,像活物一样扭动着,慢慢渗进纸张的纹理里。而原本写着“侯三”两个字的位置,墨迹迅速褪色、干涸,最后只剩下淡淡的褐色印痕。
“成了。”瘦猴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李青山抬起头,看见瘦猴男正盯着那页纸,眼神复杂。远处长生林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侯三他……”
“死不了。”瘦猴男打断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支笔,重新插回怀里,“名字从契上抹了,命就暂时保住了。但伤还在,得赶紧送医院。”
李青山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去看侯三。侯三躺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得像纸,但胸口确实有了微弱的起伏。刚才崩裂的伤口虽然还在渗血,但速度已经慢了很多。
“你为什么要帮我?”李青山盯着瘦猴男。
瘦猴男咧了咧嘴,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帮你?小子,你搞错了。我是在帮胡家收账。”
他往前踏了一步,雪地发出咯吱的轻响。
“你怀里那本笔记,是胡家和李家百年契约的残页。按理说,这东西该由胡家保管。”瘦猴男伸出手,“交出来,今晚的事就算两清。”
李青山下意识后退,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截断刃,是之前在坑洞里捡到的钢筋磨出来的。
“不给?”瘦猴男笑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指一翻,指缝间突然多出三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雪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锈迹。
李青山认得这东西。爷爷以前说过,胡家有种“封口钱”,专破法器。
“你手里那截破铁,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兵器。”瘦猴男慢悠悠地说,“但既然沾了胡家的因果,我就得收回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一枚铜钱破空飞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绿影。
李青山根本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抬起断刃格挡——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雪夜里炸开。
李青山只觉得虎口一麻,断刃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后插进远处的雪堆里。他低头看手里的断刃,刚才被铜钱击中的位置,尖端已经碎裂,断面平整得像被激光切过。
“第二枚,废你藏笔记的怀。”瘦猴男手指再弹。
李青山这次有了准备,身体猛地向侧方扑倒。铜钱擦着他腋下的棉袄飞过,布料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了出来。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怀里的笔记还在。
“反应挺快。”瘦猴男点点头,手指间还剩最后一枚铜钱,“第三枚,取你右手三根手指。没了手指,你就写不了名字,也碰不了胡家的东西。”
李青山从雪地里爬起来,单膝跪地,死死护住怀里的笔记。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那枚铜钱,更打不过眼前这个瘦得像竹竿却诡异得可怕的男人。
怎么办?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坑洞边缘、断裂的水泥梁、远处还在燃烧的长生林……
就在这时,坑洞上方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青山!李青山!你在下面吗?”
是刘婶的声音。
李青山猛地抬头,看见坑洞边缘出现了十几支火把。火光映出一张张熟悉的脸——刘婶、村东头的王老五、杀猪的张屠户,还有几个平时在砖厂干活的壮劳力。
“刘婶!我在这儿!”李青山扯着嗓子喊。
“我的老天爷!你真在下面!”刘婶趴在坑边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出她焦急的脸,“等着!我们这就放绳子下来!”
几条粗麻绳从坑边抛下来,绳头系着木棍做的简易把手。
瘦猴男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些火把,又看了看李青山,手指间的铜钱缓缓收了回去。
“算你走运。”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东西你保不住。三天后,我会去李家老宅收账。到时候如果交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李青山没接话,转身冲向最近的一条麻绳。他抓住木把手,用脚蹬着土壁,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瘦猴男还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李青山注意到,瘦猴男的视线突然转向了坑洞另一侧的土坡。
那里有个人影。
王有才。
这个冒牌大仙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坑边,正撅着屁股在雪地里扒拉什么。他动作很急,从一堆碎砖烂瓦里抠出个黑乎乎的铁疙瘩,看形状像是起爆器的残骸。
王有才眼睛一亮,赶紧把那东西往裤兜里塞。
可他穿的是条老式棉裤,裤兜浅,加上动作太急,起爆器刚塞进去就滑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冻硬的地面上。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瘦猴男的目光锁定了王有才。
王有才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捡东西了,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土坡滚了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就这一分神的工夫,李青山已经爬到了坑洞边缘。
刘婶和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李青山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冷空气呛得他肺疼。
“你这孩子!大半夜跑这鬼地方来干啥!”刘婶一边拍他身上的雪,一边数落,“要不是我看见长生林着火,担心你出事带人来找,你今晚就得冻死在这儿!”
李青山勉强笑了笑,没解释。
他坐起身,悄悄把袜子往上提了提——那本笔记已经塞进袜筒,贴着脚踝藏好了。
再往下看时,坑底已经空了。
瘦猴男不见了。
只有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坑洞另一侧的土壁。那面土壁近乎垂直,但脚印到那里就消失了,像是人凭空爬了上去。
“刚才下面是不是还有个人?”张屠户举着火把往下照了照,“我好像看见个影子。”
“你看花眼了。”李青山站起身,“就我一个。”
刘婶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蓝灯光划破夜色,由远及近。
“救护车来了!”王老五喊了一声,“快!把下面那个受伤的抬上来!”
几个汉子又放下绳子,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侯三拉了上来。侯三被抬上担架时,李青山看见他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救护车拉着侯三走了。
刘婶非要拉着李青山回她家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李青山推脱不过,只好跟着人群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长生林的方向。
大火已经小了很多,但还有零星的火光在雪地里跳动。浓烟被风吹散,露出后面那片焦黑的林子。
以及林子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老宅。
三天。
李青山摸了摸袜筒里硬邦邦的笔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