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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黄鼠狼虚影在灰烬中挣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李青山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怀里拖着的林教授。老教授的脸色已经发青,脖子上那道被黄皮子咬出的伤口周围,皮肤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黄色绒毛。
“妈的……”李青山咬牙骂了一句。
他拖着林教授往院子角落的枯井挪。那口井他小时候见过,早就没水了,井口用石板盖着。可刚才那虚影就是从井口方向冲过来的。
井口盖着的石板不知何时已经挪开了一条缝。
李青山把林教授靠在井沿边,自己探头往下看。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直冲鼻腔。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哗啦”一声——
是铁链摩擦的声音。
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后退两步,从怀里掏出半截烧剩下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后,再次凑到井口。
烛光摇曳着照进井底。
李青山看清了。
井底没有水。
只有骨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黄鼠狼头骨,铺满了整个井底。那些头骨的眼眶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点,正随着烛光的靠近,缓缓转动,齐刷刷地“看”向井口。
更诡异的是,那些头骨的下颌骨开始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一群饿鬼在磨牙。
“我操……”李青山手一抖,蜡烛差点掉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这口井根本不是水井。
是坟。
是黄皮子的坟。
那些被胡家、被李家、被这场百年交易榨干利用后的黄皮子,它们的残骸全都被扔进了这里。怨气、戾气、因果债,全都堆积在这口井里,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年。
井底的链条声越来越响。
李青山看见,最上层的几具白骨开始蠕动,它们用前肢骨扒拉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上爬。虽然动作缓慢,但那股执念让人头皮发麻。
不能让他们上来。
李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把抓住昏迷的林教授,用力往井口一推——
“对不住了,林教授。”
林教授的身体卡在了井口往下三尺的位置。那些往上爬的白骨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物”挡住,发出更加急促的“咔哒”声,却一时半会儿翻不过去。
几乎同时,一道细小的黄色影子从院墙外窜进来,直奔井口。
是那只幼年黄皮子。
它想回井底。
李青山想都没想,一脚踹在井沿的石板上。石板“哐当”一声重新盖住了大半个井口,只留下一条缝隙。幼年黄皮子撞在石板上,发出尖利的叫声,在院子里乱窜。
“青山兄弟,手脚挺利索啊。”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围墙上传来。
李青山抬头,看见瘦猴男不知何时蹲在了墙头。他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捏着三枚泛着铜绿的方孔钱。
“胡家的账,该清一清了。”瘦猴男慢悠悠地说,“你这条命逾期太久了。还有那本笔记——烧了一半也是烧,剩下的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三枚铜钱化作三道青光,分别射向李青山的额头和双肩。
李青山想躲,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才拖拽林教授、推动石板,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忽然感觉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不,不是不受控制。
是有人强行接管了这只手。
胡老仙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炸开,虚弱却凶狠:“低头!”
李青山本能地弯腰。
左手重重拍在地面上。
“砰!”
院子的青砖地面被这一掌拍得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两块碎砖被震得飞起,精准地撞上了射向双肩的两枚铜钱。
“叮!叮!”
铜钱被撞偏,擦着李青山的肩膀飞过,钉进了身后的土墙里。
可射向额头的那枚,已经近在咫尺。
李青山甚至能看见铜钱上刻着的诡异符文。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头——
铜钱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火辣辣的疼。
李青山踉跄后退,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低头看去,只见左手小臂的皮肤上,浮现出一片赤红色的斑块。那斑块正在蔓延,形状隐约像一只蜷缩的狐狸。
“强行借力,反噬来了。”胡老仙的声音更虚弱了,“小子,老夫撑不了多久……”
瘦猴男从墙头跳下来,轻飘飘落地。
“哟,还有保家仙护着?”他歪头笑了笑,“可惜啊,你这仙家自己都快散了,还护什么主?”
他再次抬手,指尖又夹住了三枚铜钱。
就在这时,柴房方向传来一声大吼:“别动!再动老子炸死你!”
王有才连滚带爬地从柴房里冲出来,手里举着那个起爆器的残骸,对准瘦猴男。他脸上全是黑灰,头发都烧焦了几缕,可眼神却凶得很。
“看见没?起爆器!”王有才扯着嗓子喊,“后山老子还埋了三十斤定向雷管!你再敢动一下,咱们一起上天!”
瘦猴男动作一顿。
他眯起眼睛盯着王有才手里的东西,似乎在判断真假。
李青山抓住这喘息的机会,从怀里掏出那本半焦的笔记。笔记被火烧得边缘卷曲,又被井沿的水汽浸湿,纸页黏连在一起。
他用力撕开。
浸水后的纸页上,原本的地图线条褪去,浮现出另一层更精细的图案。
李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懂了。
老宅、后山、矿坑、枯井……这些地点被一条扭曲的线路连接起来。线路的起点是矿坑深处的“灵脉节点”,终点就是这口枯井。
而在图案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一行解释:
“过滤器排污口。灵气提炼后产生的因果戾气,经此口导出、沉淀、堆积。定期清理,以防反冲。”
排污口。
这口井是排污口。
李家老宅建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镇守什么,而是为了看守这个“排污口”。那些黄皮子的白骨,那些堆积的怨气,全都是提炼灵气过程中产生的“废料”。
而李家世代,就是清理这些废料的看守。
不,不止是看守。
李青山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我们是被圈养的养料”。
也许连看守都算不上。
只是被放在排污口旁边,日复一日吸收那些溢出的戾气,直到某一天彻底被污染、被吞噬的……
消耗品。
“原来是这样……”李青山喃喃道。
瘦猴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理会王有才的威胁,手腕一翻,三枚铜钱再次射出。
这一次,直指李青山的心脏。
李青山却忽然笑了。
他举起那本笔记,对着瘦猴男,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要这个?拿去吧。”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笔记扔向了——
井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