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夫球场的入口分成两条道。左边那条铺着红毯,立着一块金色牌子,写着“普通会员区”。右边那条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没有牌子,没有指引,连个门头都没有。陈克站在左边那条道的入口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林晚的号码,但一直没人接。他身后的普通会员区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有人在小口喝着啤酒,有人拿着球杆在练习果岭上推来推去。
林晚的车从右边那条道开进去了。车窗没摇下来,陈克没看到她,她也不需要他看到。车开了大概两分钟,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是黑色的,很高,上面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很小的感应器。安吉从副驾驶探出头,把一张黑色的卡片贴在感应器上。感应器闪了一下绿灯,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黑金会员卡。老墨签发的。老墨是这座球场的老板,也是金融圈里一个不怎么露面但谁都惹不起的人物。他不做二级市场,不搞对冲基金,他做的是场外配资。谁缺钱了,找他。他给你钱,收你利息,拿你的股权当抵押。你还不上,他的律师比他的保安先到。他的球场分两层,外面那层给普通会员,里面那层给跟他有生意往来的人。林晚跟他没有生意往来,但林晚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星辉娱乐的债权。星辉欠了老墨很多钱,还不上。老墨想收星辉的股权,但星辉的股东不卖。林晚能帮他拿到那些股权,条件是老墨帮她做一件事。
私人禁区比外面安静得多。没有啤酒,没有闲聊,没有练习果岭上那些叽叽喳喳的新手。只有一片很开阔的草地,草剪得很短,绿得发假。远处的果岭上插着一面小红旗,旗在风里轻轻飘。林晚站在发球台上,手里没有球杆,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产缩水模型,星辉娱乐的,红色的数字在往下跳,像心电图在报丧。
秦天是从围栏的缺口钻进来的。他不是想闯禁区,是被私生饭追得没地方跑了。三个戴帽子的女孩在后面追他,他翻过一道矮墙,又翻过一道铁丝网,最后从那排冬青树的缝隙里挤了进来。裤子被刮破了一道口子,鞋上全是泥,头发上挂着一片树叶。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到林晚站在发球台上,手里拿着平板,正看着他。
“你——你是林晚?”他的声音还带着喘。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认识秦天,当红顶流,粉丝八千万,微博超话常年第一。但他的脸在她眼里不是脸,是数据。代言费、商业价值、粉丝购买力——这些数据在她的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拼出一张完整的财务报表。他的商业价值很高,但高不过风险。他的粉丝太疯了,疯到随时可能反噬。她不会跟这种人合作,因为不可控。
“你怎么进来的?”林晚的声音很平。
秦天指了指那个围栏的缺口。“那边有个洞。”
林晚对安吉点了点头。安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不到一分钟,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出现在围栏那边,把那三个私生饭劝走了。秦天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到林晚旁边,看着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的那些数字他看不太懂,但那些往下走的红色箭头他看懂了。星辉娱乐的股价在跌,跌得很厉害,像跳水。
“这家公司快不行了吧?”秦天问。
“不是不行,是被人掏空了。”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张图,“这是星辉娱乐的现金流走势图。过去三年,经营性现金流一直在下降,但管理费用在上升。上升的部分,进了几个核心管理层的私人腰包。陈克是其中之一。”
秦天皱了皱眉。“陈克?那个导演?”
“也是星辉娱乐的股东之一。他手里的股份已经质押了,质押率百分之九十五。股价再跌百分之五,他的股份就会被强制平仓。平仓之后,他就不欠银行钱了,但他也不欠星辉了。他自由了,星辉死了。”
秦天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他见过很多资本家,但没见过这种把一家公司的生死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的人。没有感情,没有立场,只有数字。数字是冷的,她也是冷的。但冷得让人安心,因为冷的东西不会骗人。
陈克被拦在五十米外。他站在那条窄窄的柏油路上,面前是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像两堵墙。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晒的,是气的。他在这座球场打了三年球,从来没有人拦过他。他的会员卡是金卡,年费十八万八,能进普通会员区的任何一个角落,但进不了这片私人禁区。他不知道这片区域的存在,因为他的卡刷不开那扇黑色的铁门,他的级别够不到。
“林晚!你出来!我们有合同!你不履行合同,我要告你!”陈克的声音很大,但被风刮散了。
林晚站在发球台上,手里多了一个对讲机。她按了一下通话键,声音从五十米外的喇叭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陈克,你伪造了赞助商的撤资证明。那五千万的违约金,有三千万进了你的海外账户。账号尾号7712,开户行是瑞士银行。你需要我在这里把你的转账记录公开吗?”
陈克的脸从红变白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身后的律师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一米的距离。不是怕,是切割。律师在算,如果陈克倒了,自己能不能脱身。
“十分钟。”林晚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十分钟内,你把那五千万的去向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我手里的这份律师函就会发出去。不是发给你,是发给税务局、证监会、还有你的银行。”
秦天站在林晚旁边,看着远处蹲在地上的陈克,又看了看林晚。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不是那种让人想逃跑的可怕,是那种让人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可怕。因为她太准了。准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痛处上,准到每一个字都能让对手崩溃,准到她站在这里,陈克站在五十米外,但胜负已经分了。
顾衍之站在普通会员区的入口处,被保安拦住了。他没有会员卡,没有预约,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的脸在这里不好使,因为这里的保安不看电视,不看电影,不看娱乐新闻。他们只看卡。有卡进,没卡不进。
他掏出手机,翻到秦天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秦天,我在球场外面,进不去。你能不能出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哥,不是我不帮你。你进来也没用,她在禁区里面。我进不去,你也进不去。禁区需要老墨的黑金卡,我没有,你也没有。”
“那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想见她——”
“顾哥。”秦天打断他,“你现在还看不明白吗?在资本面前,所谓的顶流光环连一张入门证都换不来。你的影帝奖杯,你的八千万粉丝,你的那些代表作,在这里不值钱。值钱的是卡,你没有卡。”
电话挂了。顾衍之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铁门关着,他进不去。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现在他知道,他连一张卡都不如。
林晚从球童手里接过球杆。球杆很轻,钛合金的,握把上缠着白色的防滑带。她把球放在发球台上,站好,挥杆。动作很标准,但不是练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她的脑子里已经预演了无数次,杆头的速度、击球的角度、球的旋转、风的阻力。所有的变量都被量化了,结果是——球会落在陈克脚边。
对讲机里传来林晚的声音。“陈克,那颗球是律师函的预警。明天的这个时候,你会收到真正的律师函。不是吓你,是通知你。你准备好律师吧。”
陈克坐在地上,看着那颗球,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像嚼了一嘴的黄连。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整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整过。但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整过——用一颗高尔夫球,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从社交圈的最高层打到了最底层。不是肉体上的打击,是阶层上的打击。她站在禁区里,他站在禁区外。她在上面,他在下面。这就是阶层隔离。不是她创造的,是老墨创造的。但她是老墨的客人,她是站在上面的人。他连站在下面的资格都快没了,因为他马上要坐牢了。
林晚把球杆还给球童,拿起平板,转身走了。秦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说句话,但腿没动。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她不会记住他,因为她只记数据。他的数据在她的脑子里,不是秦天,是“男,二十八岁,粉丝八千三百万,商业价值评估八点七亿,风险评级中等”。仅此而已。
林晚走出禁区,经过陈克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陈克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的五千万,他的节目,他的公司,他的自由,全没了。不是被林晚抢走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每一步都有选择,每一步他都选了错的。
林晚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安吉从前座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平板。
“林女士,老墨那边来消息了。他说,星辉娱乐的股权,他不要了。他要陈克坐牢。”
“那就让他坐。”
“老墨还说,您的黑金卡升级了。从今天起,您可以带朋友进禁区。”
“我没有朋友。”
安吉张了张嘴,没说话。
车开出去,窗外的球场越来越远。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明天的安排。律师函,证监会,税务局,银行。四条线同时收网,陈克跑不掉。跑不掉的,就要认。认了,就清了。清了,账本就平了。
她喜欢平账。平了,就不欠了。不欠了,就自由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一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