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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
那种痛不是来自外伤,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门板上那些死者名单开始生效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名字正在被某种力量一笔一划地刻进血肉里,每刻一笔,心脏就抽搐一次。
“妈的……”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身后传来瘦猴男的冷笑:“李青山,你还能撑多久?那本笔记我要定了,你的命……我也要定了!”
王有才还在和瘦猴男缠斗,但李青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猛地转身,用肩膀撞向堂屋那扇紧闭的木门。
“砰!”
门板应声而开。
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正对着门口的神龛上,点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李青山看见神龛上方挂着一张巨大的堂单——那是胡家供奉的仙家名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胡老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撕了它!快!”
李青山冲过去,伸手抓住堂单的边缘。那东西入手冰凉,像是摸到了死人的皮肤。他用力一扯——
“刺啦!”
堂单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后面露出的不是墙壁,而是一堵夹皮墙。墙面上有个凹陷进去的龛位,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清代的官服,头戴顶戴花翎,双手抱着一面铜镜放在膝盖上。尸体的皮肤已经干瘪发黑,紧紧贴在骨头上,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李青山看得清清楚楚——竟然还保留着两颗浑浊的眼球。
眼球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这是……李家先祖?”李青山喃喃道。
胡老仙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三百年前,你李家第一代看守。他怀里那面镜子,就是当年胡家赐下的镇物。”
李青山走近几步。
铜镜的镜面光洁如新,完全不像埋藏了几百年的东西。他低头看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
而是一只巨大的黄皮子虚影。
那虚影李青山太熟悉了,就是在长生林深坑底下消失的那只!此刻它正张着嘴,从镜面里伸出一根血红色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什么。
顺着舌头的方向看去,李青山浑身一颤。
镜面边缘,竟然映出了堂屋外的景象——林教授还躺在院子里,他胸口那个被黄皮子咬穿的伤口正在不断渗出黑红色的血。那些血没有滴落在地上,而是化作一缕缕血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堂屋的方向。
然后,全部被镜中那只黄皮子虚影吞了进去!
“它在吸林教授的血气续命!”李青山吼道。
胡老仙的声音急促起来:“镜子!把镜子转过来!用你手里的断刃,插进镜框边缘那个卡槽里!”
李青山这才注意到,铜镜的镜框上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凹槽。他掏出那把从坑底带出来的断刃——刀刃早就崩断了,只剩下一个沾满血的柄。
“插进去!快!”
李青山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刀柄上,然后对准那个卡槽,狠狠插了进去。
“咔嚓。”
刀柄严丝合缝地卡住了。
几乎同时,镜中的黄皮子虚影猛地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李青山。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李青山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气正顺着刀柄传过来,冻得他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转动!”胡老仙厉声道,“把它对准院子里那只小的!”
李青山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住刀柄,开始艰难地扭转镜面。
铜镜重得离谱,像是焊死在了干尸怀里。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才勉强让镜面转动了一寸。
镜中的黄皮子虚影开始剧烈挣扎。
那些从林教授身上吸来的血气,在镜面里翻腾涌动,形成一片血红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全都是这些年死在长生林里的人。
“继续转!”胡老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焦急,“它要挣脱了!”
李青山怒吼一声,双脚蹬在干尸坐着的龛位边缘,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刀柄上。他全身的重量加上所有的力气,终于让镜面又转动了半圈。
现在,镜面正对着堂屋门口。
院子里,那只幼年黄皮子正趴在林教授身上,准备咬断他的喉咙。
镜面里射出一道血红色的光。
那光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照在了幼年黄皮子身上。
“吱——!”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啼哭响彻整个院子。
幼年黄皮子的身体在红光中剧烈颤抖,它拼命想逃,但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李青山看见,它的皮毛开始融化,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冒出滚滚黑烟。
不过三秒钟。
那只黄皮子就彻底化为一滩粘稠的黑水,渗进了泥土里。
与此同时,干尸怀里的铜镜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镜面上出现无数道裂纹,那些裂纹迅速蔓延,最终——
“啪!”
铜镜炸成了无数碎片。
李青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堂屋的门框上。他咳出一口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瘦猴男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呕血。那些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墨一样的黑色,还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你……你毁了镇物……”瘦猴男抬起头,死死盯着李青山,眼睛里满是怨毒,“胡家不会放过你的……永远不会……”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王有才警惕地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但气息很弱。”王有才皱眉道,“这家伙和那面镜子有联系?”
李青山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走向那具干尸。
铜镜碎了,干尸的姿势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抱镜的双手垂落下来,露出了袖口。
李青山看见,干尸左手的袖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掏出来一看,李青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半截断指。
手指已经干枯发黑,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那是爷爷年轻时砍柴留下的伤。
李青山记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他总喜欢摸着爷爷手上那道疤听故事。爷爷说,那是他十六岁那年,为了给生病的太奶奶熬药,连夜上山砍柴,结果斧头滑了砍在自己手上。
“这道疤跟了我一辈子。”爷爷总是笑着说,“就像咱们李家的命一样,甩不掉喽。”
现在,这半截断指就躺在他手心里。
李青山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爷爷的……”
胡老仙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你爷爷当年离开老宅时,留下这半截手指,代替自己镇守此处。他是李家最后一个心甘情愿当看守的人。”
“心甘情愿?”李青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管这叫心甘情愿?”
“至少他认命了。”胡老仙说,“而你,从始至终都不认。”
李青山握紧那半截断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堂屋外传来林教授微弱的呻吟声。
王有才正在检查他的伤势:“伤口……伤口在愈合!那些黑气散了!”
李青山走出去,看见林教授胸口的血洞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虽然人还昏迷着,但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死白了。
“镜子碎了,那只黄皮子先祖的虚影也就散了。”胡老仙解释道,“它吸走的血气返了回来,保住了这人的命。”
李青山蹲下身,把那半截断指放在林教授手边。
“爷爷,”他低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这个人活下来。他是因为我才卷进来的。”
断指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但李青山看见,林教授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王有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怎么办?这俩——”他指了指瘦猴男和昏迷的林教授,“怎么处理?”
李青山站起身,看向堂屋里那具干尸。
“先把先祖的遗体安置好。”他说,“然后……我要去井底看看。”
“你还去?”王有才瞪大眼睛,“那些头骨——”
“就是因为那些头骨,我才必须去。”李青山打断他,“胡老仙说,井底是排污口。那排污口到底通向哪里?那些‘废料’最后去了什么地方?这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不然爷爷这半截手指,就白留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