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驶出高尔夫球场,林晚的手机就震了。屏幕上是一串海外号码,区号是纽约。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语速很快,像一把上了膛的枪。“林晚,我是范姐。纽约这边有个位置,我想你应该感兴趣。”
范姐。顶级猎头,专做华尔街和亚洲金融圈的高端岗位。她不挖普通人,只挖那种能让整个行业抖三抖的人。她之前挖过一个对冲基金的首席投资官,那人在离职的当天,基金规模缩水了四十亿。林晚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位置?”
“某家顶级对冲基金的合伙人。名字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但你可以理解为,你进去之后,管理的资产规模至少翻三倍。条件你自己开。”
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在算账。翻三倍,听起来很美。但翻三倍之后,她的自由度会缩水。合伙人意味着要对别人的钱负责,对别人的钱负责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做空、做多、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她不想对任何人负责,除了自己。
“范姐,我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理由?”
“我更看好降维打击的个人品牌价值。给别人打工,永远是在别人的棋盘上下棋。我要自己当棋手,自己画棋盘。”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手里有星辉娱乐的股权,星辉是‘鑫利宝’的广告投放平台之一。你查星辉的账,顺藤摸瓜就能摸到‘鑫利宝’的底。我不白用你,回头我帮你挖一个做跨境并购的团队。”
“范姐,东西我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苏清清出事之后,你帮我找一个做财经公关的团队。我要的不是那种只会发通稿的,是要能把雷爆得有声有色的。”
范姐又笑了。“你比我还狠。”
“不狠怎么赢?”
林晚挂了电话,车已经停在了公寓楼下。她上楼,没有换睡衣,而是从衣帽间里拿出一套泰拳训练服。黑色的短袖,黑色的短裤,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她走进客厅,打开直播。镜头对准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背影。背景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方框,最上面写着三个字——“鑫利宝”。底层的那些方框里,是一个个离岸公司的名字,用铅笔写的,有些已经被她擦掉了,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直播间的标题是“清晨复盘”。不是复盘股市,是复盘人生。她的拳头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每一次出拳,都对应着背景墙上某个方框被击穿。左勾拳,打掉一个虚假的代理商。右直拳,打掉一个空壳的渠道商。膝撞,撞碎那个藏在开曼群岛的资金池。她的呼吸很稳,每三拳换一次气,节奏跟她的心跳同步。弹幕在飞,有人在问她是不是在打拳,有人在猜背景墙上那些字是什么,有人在截图放大试图看清那些离岸公司的名字。
她放下咖啡杯,转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击打。这一次,她的拳头更重了。沙袋被她打得荡来荡去,像钟摆。她的脑子里,那个“鑫利宝”的资产穿透图正在以每秒数百次的速度被拆解、重组、验证。每一个海外壳公司的财务缺口都在她的意识中被精确量化。缺口的形状、大小、深度,像地质断层一样清晰。资金链断裂的时间,被她锁定在了一个很窄的区间内——三十六小时后,误差不超过两小时。
王律的消息是在直播进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发来的。林晚没有看手机,但安吉看了。安吉的脸色变了,她走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举着手机对林晚晃了晃。林晚停下来,走到旁边,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王律发来的文字——“苏清清的公关团队已向平台举报你泄露商业机密,要求赔偿两千万名誉损失。举报函已经递上去了,平台正在审核。如果审核通过,你的直播间会被封。”
“有些东西,看透了就是废纸。”
苏清清坐在她那间白色客厅的白色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林晚直播的截图。那个红圈,那个海外账户的编号,被全网传播了。她的经纪人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清清,那个账户是真的吗?鑫利宝的底层资产真的有问题?”
苏清清没说话。她不知道。她代言“鑫利宝”的时候,对方给她看了一大堆文件,有牌照、有审计报告、有国资背景的背书。她没有核实,因为她不需要核实。她只需要在镜头前笑,说“我用了三年,真的很放心”。她没用过,她连那个APP都没下载过。但她的粉丝信了,因为她说放心。
“清清,你在听吗?”经纪人的声音更急了。
“我在。”苏清清的声音很轻,“那个账户是真的。因为林晚画了圈。”
经纪人沉默了。他知道,林晚画圈的东西,没有假的。不是因为林晚不会错,是因为林晚不需要错。她错不起,所以她不会错。
范姐的消息是在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发来的。内容是一份文件,标题是“鑫利宝海外壳公司股权结构全览”。文件很长,几十页,但林晚只看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个数字——资金链断裂倒计时,还剩十一小时。她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窗外,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她看着那片光,脑子里很安静。
安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林女士,苏清清的举报被平台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她的公关团队现在在撤热搜,但已经来不及了。‘鑫利宝’的负面消息已经全网扩散了。”
“不用管。让它自己发酵。”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用。等着收网就行。”
安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林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的光,脑子里在算时间。十一小时,足够“鑫利宝”的投资者们跑路了。但他们跑不掉,因为那个海外账户的钱已经被转移了。账户里剩下的,只是数字。数字不是钱,数字只是数字。
她站起来,走到沙袋前面,摆好姿势,又开始打拳了。嘭,嘭,嘭。沙袋荡来荡去,像钟摆。钟摆走到头,时间就到了。时间到了,雷就爆了。雷爆了,苏清清就完了。不是林晚让她完的,是她自己选的代言,自己签的合同,自己赚的黑心钱。每一分钱,都会变成手铐上的铁锈。
林晚打完了最后一组拳,停下来,擦了擦汗。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匆匆忙忙赶着上班的人。他们不知道“鑫利宝”要爆雷了,不知道自己的血汗钱可能拿不回来了。她不是救世主,她只是一个画圈的人。圈画了,信不信由你。
手机震了,是亚瑟打来的。
“林,顾氏集团的收购公告已经发出去了。市场反应很好,股价涨了百分之八。”
“涨了?我在做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在做空自己的收购标的?”
“不是做空标的,是做空市场情绪。公告发出去,散户会追涨。追涨的时候,我抛。抛完了,股价会跌。跌了,我再买回来。一来一回,收购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
亚瑟笑了。“你连自己的公告都利用。”
“资产不利用,就是负债。”
她放下笔,转身走回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一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发白。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安吉跟在后面。数字往下跳,一层,两层,三层。
“林女士,今天的安排——早上十点,跟范姐推荐的跨境并购团队视频会议。下午三点,星辉娱乐的董事会。晚上七点,慈善晚宴。”
“知道了。”
车开出去,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今天的安排。早上的会议,下午的董事会,晚上的晚宴。每一个行程都有目的,每一个目的都有价值。价值不是钱,是控制。控制住了,就不乱了。不乱了,就可以安心算账了。
算账是她唯一擅长的事。也是她唯一喜欢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