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灰色的墙布上,像黄昏。林晚走出电梯,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因为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灰色的,跟墙布一个色系。
“林女士,你好。”沈离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星辉娱乐的资产拆解模型。我用你的公开数据跑了一遍,发现你在处理娱乐板块的商誉减值时,采用了一种非常规的摊销算法。我之前没见过这种算法,但验证之后发现它比行业通用的模型更精准。”
林晚接过文件,翻了翻。第一页是一张复杂的图表,上面标注了星辉娱乐各个子公司的资产净值、负债率、现金流。图表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基于林晚公开操作数据反推,误差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她把文件合上,看着沈离。
“你反推我的算法,不怕我告你侵权?”
沈离的表情没变。“算法是你用的,但逻辑是数学的。数学不存在侵权。”
“模型我回去看。看完了给你反馈。”
“好。”沈离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林晚走进自己的屋子,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盏,又踩亮了一盏。屋子已经装好了,三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墙是新刷的,地板是新铺的,家具是新买的。没有任何别人用过的东西,没有任何别人留下的痕迹。她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台面上,走到窗前。六十层,落地窗,整面墙都是玻璃。城市的全景在脚下铺开,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在街头行走的人,全变小了。像沙盘,像模型,像一副可以被随时推倒重来的棋局。
保姆车的车门刚拉开一条缝,地库天花板上的红外扫描仪就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是突然爆闪的那种亮,像闪电。紧接着,警报声响了。不是普通的警报,是那种高频的、刺耳的、能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声音在地库里回荡,被墙壁反射来反射去,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苏清清吓得缩回了车里,车门关上了,但警报没停。摄影师扔下相机就跑,跑了两步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保安从电梯口跑出来,四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他们没有去追摄影师,因为摄影师已经跑不动了。他们走到保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里面的人,请下车。你的行为已被监控记录,涉嫌非法侵入私人住宅区域。”
苏清清没有下车。她缩在后座,用包挡住自己的脸,像一个被人发现的小偷。她的助理从前座下来,跟保安解释,说“走错了”,“不知道这里是私人区域”。保安没有听,因为他们每天都要听几十遍这种解释。他们拿出平板,调出监控画面,画面上是苏清清的脸,清清楚楚,连她脸上那颗痣都看得清。助理的脸白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站在六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地库出口。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有保安、有记者、有看热闹的。闪光灯在闪,有人在喊苏清清的名字,有人在举着手机直播。苏清清还没有下车,但她的保姆车已经被堵在出口了,出不去,也退不了。林晚拿起手机,打开苏清清的主页,看到她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定位动态——“家”。定位显示的是云端壹号的坐标。她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转发给王律。
“王律,苏清清涉嫌非法利用他人房产信息进行商业欺诈。截图是证据,地库的监控录像也是证据。你帮我取证,能告什么告什么。钱不是问题。”
王律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晚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楼下的骚乱。苏清清终于下车了,被助理扶着,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咔咔响,走得很急,但走不快,因为她的裙子太紧了。保安在她旁边跟着,不是保护她,是确保她不会去别的楼层。她走过的地方,有人在拍,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她的助理在后面挡着镜头,但挡不住,因为镜头太多了。
陆闻舟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云端壹号的大厦入口处。雨不大,但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他的裤腿湿了半截,鞋也湿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医药箱,白色的,上面印着红十字。他来这里的原因是——他的一个病人是云端壹号的小股东,那个病人帮他约了今天下午的“上门体检”。但体检对象不是林晚,是那个小股东自己。他打算做完体检之后,“顺便”去林晚的楼层看看。他的计划很周密,周密到漏洞百出。
他走进大堂,老陈已经站在前台旁边了。老陈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墙。
“陆医生,您今天的体检预约在十五楼,王先生的住所。林女士的楼层权限已设定为仅限林氏基金核心成员。您的访客申请未被批准。”
“陆医生。”老陈打断他,“林女士的脑部状况很好。她不需要复查。您请回吧。”
陆闻舟站在那里,手里的医药箱攥得很紧。他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他是在跟一个机器人说话,机器人的程序里没有“通融”这个词。
他转身走出大堂,撑开伞,站在雨里。他没有走,因为他觉得林晚会下来。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楼上,她总要出门,总要吃饭,总要见人。他等。等到了,就能说上话。说上话,就能解释。解释了,她就会原谅。原谅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他不知道,从前不存在了。从前被他亲手埋了,埋在林晚的垃圾袋里,运到了城郊的废品回收站。
林晚站在窗前,从监控屏幕上看到了陆闻舟。他站在大厦入口处的雨里,伞被风吹歪了,半边肩膀湿透了。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势她认得——左手拎着医药箱,右手撑着伞,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抵抗风。这个姿势她见过很多次,以前在医院里,他查房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姿势,觉得安全。现在她站在六十层的高空,看着这个姿势,觉得多余。
她的手指在监控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了那个区域的无线电信号管理界面。界面上显示着附近所有未经授权的无线电信号,有手机、有对讲机、有车载蓝牙。她按了一下“全部屏蔽”。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她按了确认。大厦入口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的手机信号、WiFi信号、蓝牙信号,全部断了。陆闻舟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显示“无服务”。他皱了皱眉,把手机关了,重新开机,还是“无服务”。他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林晚关掉监控,拿起窗台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沈离发的——“今晚八点,顶层会所,邻里金融沙龙。来了几个做跨境并购的朋友,你应该感兴趣。”
她打了四个字:“准时参加。”
发完之后,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陆闻舟还站在雨里,伞已经不撑了,收起来了,因为他两只手都在摆弄手机。他想打电话,打不通。想发消息,发不出。想走,腿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在站台上的旅客,看着火车开走,知道自己上不去了。
林晚拉上窗帘,屋子里暗了下来。她走到玄关,拿起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抽出沈离给的算法模型。她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开始看。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图表,在她的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拼凑出一幅完整的资产拆解图。图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到沈离的思维轨迹——这个人跟她一样冷,冷到把一切都当成数据。
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文件。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听不到。六十层的隔音玻璃,把所有的噪音都挡在了外面。雨声、风声、陆闻舟的呼吸声,全被隔绝了。只剩下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机震了,是沈离的消息——“雨太大,沙龙改在顶层会所室内。地址发你了。”
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浴室。水龙头打开,热水涌出来,蒸汽弥漫,镜子上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