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傍晚开始的。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点打在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风也大,把行道树吹得东倒西歪,广告牌的铁架在嘎吱嘎吱响,像快要散架的老骨头。
顾衍之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伞还没撑开就被风吹翻了。他攥着伞柄,伞骨像骨折的手臂一样耷拉着,雨水顺着他领口往里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没扣扣子,风一吹,下摆像旗子一样飘。他站在云端壹号大厦的入口处,门是关着的,玻璃门后面是暖黄色的灯光,干燥,安静,像一个被水晶罩子盖住的世界。他按下门铃,等了几秒,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很平的声音。
“先生,请出示业主授权或访客预约码。”
“我是顾衍之,我找林晚。”
“林女士的会客名单中没有您的名字。请您谅解。”
顾衍之的手按在玻璃门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他往里看,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看电脑。她大概知道他在外面,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没看到他一样。
“你也是来找她的?”顾衍之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陆闻舟听到了。
“进不去。”
“我知道。”
他又发了一次,还是失败。他把手机举高,对着门的方向,信号格还是空的。他不知道这片区域的信号被林晚屏蔽了,他以为只是暴雨影响了基站。
陆闻舟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看了很久。那行“廉价的香水味”像一根针,扎在他眼里。他知道林晚说的是谁,不是苏清清,是他。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她以前说不难闻,现在说廉价。不是味道变了,是人变了。
顶层酒廊的灯光很暗,只有吧台上方的几盏射灯亮着,光柱打在酒杯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林晚坐在吧台的转角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喝,只是端着。沈离坐在她旁边,面前是一杯威士忌,加冰,冰块在酒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对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做跨境并购的老头,姓周,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另一个是某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姓王,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笑起来像狐狸。
“林晚,楼下的那两位,你打算怎么处理?”沈离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听到了。
林晚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痕。“这些只是清理资产时产生的无效残留物。残留物不需要处理,自己会降解。”
周老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影帝和名医,在你眼里就是残留物?”
“不是在我眼里,是在账本里。他们的商业价值已经归零了,社会信用已经破产了,未来的现金流预期是负数。负数的东西,在金融学上叫负债。负债需要被剥离,不是被处理。”
王姓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晚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林女士,你的冷酷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索罗斯。”
“索罗斯不冷酷。他只是精准。精准的人,在别人眼里就是冷酷。”
林晚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拿起手机,翻到朋友圈。那条夜景图下面已经有很多评论了,有人在夸她拍得好,有人在问她在哪个楼盘,有人在猜那瓶红酒是什么牌子。她没有回复任何人,因为她不需要回复。她发朋友圈不是给这些人看的,是给楼下那两个人看的。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死心。死心了,就不会再来了。
顾衍之在楼下又发了一次评论,还是失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他的嘴唇发紫,脸色发白,身子在抖。陆闻舟站在他旁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的衣服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他们站在那里,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因为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她需要他们,现在不需要了。不需要的人,就是废物。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的声音,很平,像机器在播报。“林女士,楼下的两位先生因失温和体力不支,仍然拒绝离开。是否需要采取强制措施?”
林晚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不用强制。打开大门喷淋系统,清洗路面。”
“林女士,外面正在下暴雨——”
“那就再大一点。”
老陈没再问。他按下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钮,大厦入口上方的喷淋系统启动了。不是普通的喷头,是那种洗外墙用的高压水枪,水流像鞭子一样抽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能打到人的膝盖。顾衍之和陆闻舟被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得往后退了几步,水花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眼睛里。顾衍之用手挡住脸,水从指缝间灌进去。陆闻舟的医药箱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排水沟旁边。
他们终于走了。不是自己想走的,是被水冲走的。顾衍之往后退的时候踩到积水里的一个坑,脚一崴,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石上。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陆闻舟捡起医药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没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开了喷淋系统,意思很清楚——她不需要他们站在楼下淋雨,她需要他们消失。
林晚站在酒廊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雨太大了,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在路灯下移动。一个一瘸一拐,一个抱着箱子。他们走得很慢,但方向是对的——离开。
沈离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威士忌。“你刚才开喷淋系统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丝不忍?”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忍是成本。成本需要计算。算过之后发现,不忍的成本太高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林晚转过身,走回吧台,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红酒。“说我像机器的人很多,你是第一个说我不像人的。机器至少是人类造的,我连人类的造物都不是。我是我自己造的。”
她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沈离,顾氏集团的第二次阻击,你参与吗?”
“参与。但我要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不是顾氏集团,是顾氏集团背后的那些老钱家族。他们以为把钱藏在离岸账户里就安全了,但钱会呼吸,会出汗,会留下痕迹。我跟着痕迹走,就能找到他们。”
沈离举起威士忌杯,跟她的空酒杯碰了一下。声音很脆,在安静的酒廊里回荡。
林晚走出酒廊,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发白。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书桌上摊着一沓文件,全是顾氏集团的财务报表和股权结构图。她坐下来,拿起一支红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顾氏集团旗下最核心的能源板块,也是顾衍之家族最后的命脉。第一次阻击打掉了他们的现金流,第二次阻击要打掉他们的资产根基。根基没了,楼就塌了。塌了,就没人再记得这栋楼曾经有多高。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但她的书房里很安静。隔音玻璃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画完了最后一个圈,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帆鼓满了风。船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安吉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发布对顾氏集团能源板块的做空报告。标题用——‘潮水退去,谁在裸泳’。”
安吉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暴雨中的城市在脚下铺开,灯光被雨幕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风一样轻的冷。
她给了他们一碗闭门羹,他们喝了。喝完了,就该走了。走了,就别再回来。回来,也进不来。因为门禁系统里没有他们的名字,安保黑名单里有。黑名单是永久的,永久的意思是,这辈子都别想进来了。不是她狠,是她算过了。算过之后发现,让他们进来,成本太高。高到不值得。不值得的事,她不做。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风也小了。路灯下的积水面上泛着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顾衍之和陆闻舟已经消失在雨幕里,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回了家,也许去了医院,也许只是走到一个淋不到雨的地方,蹲下来,喘口气。不重要了。因为从今天起,他们的故事跟林晚无关。林晚的故事里,没有配角,只有主角。主角是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