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书房的灯只亮了一盏,是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光聚在桌面上,把那些财务报表和股权结构图照得发白。窗外的暴雨还在下,但林晚听不到,隔音玻璃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她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拨了亚瑟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亚瑟一直在等。
“林,你终于打来了。顾氏集团的舆情已经发酵到临界点了,社交媒体上全是他们的负面消息。现在抛售他们的信用违约掉期,市场会以为我们在跟风,不会怀疑是我们在主导。”
“不是以为我们在跟风,是我们就是在跟风。风是市场起的,我们只是顺着风的方向走。顺风的时候,不需要用力,风会推着你走。”
亚瑟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刀光一闪。“抛售规模?”
“先抛三十亿。不要全抛,留一半,等他们董事会出公告之后再抛。公告一出,市场会恐慌。恐慌的时候,卖盘会自己涌出来,不需要我们动手。”
“如果他们不出公告呢?”
“他们会出的。因为顾衍之的代言人身份,会在十二小时内被董事会罢免。不是我们逼的,是他们自己保不住了。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代言合同掉了六个,新片撤档,投资人撤资。董事会需要一个人来背锅,顾衍之是唯一的候选人。”
亚瑟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知道是十二小时内?”
“算出来的。不是猜,是算。”
“林女士,地库警卫室来消息了。顾衍之先生试图翻越感应闸机,被电击系统制服。目前人被扣在警卫室,没有受伤,但情绪不太稳定。警卫室问您,要不要见一面?”
林晚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监控截图,画面上顾衍之正骑在感应闸机的栏杆上,一只脚已经跨过去了,另一只脚还在外面。他的表情扭曲,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第二页是电击系统触发后的画面,他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手捂着胸口。第三页是警卫室的人把他扶起来的画面,他的脸上有泪痕,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
“不见。”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劝。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有钱人的各种反应,但林晚这种反应是他见过的最冷的一种。不是冷血,是冷静。冷静到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打开一个界面,“沈离先生通过智能家居系统发来了一段算法演示,他说是给您的邻里见面礼。”
林晚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段动态演示。红色的线条在三维空间里扭曲、折叠、延伸,最后拼凑出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网的中心是顾氏集团,网的节点是它的上下游供应商、合作伙伴、以及那些藏在离岸账户背后的最终受益人。AI抓取了顾氏集团近三年的财报漏洞,把那些隐藏在数字背后的关联交易一条一条地剥离出来,像剥洋葱,剥到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晚看完,把平板还给老陈。“替我谢谢沈离。告诉他,礼物我收了。回礼下周给他。”
老陈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林晚拿起手机,给沈离发了一条消息。“算法看了。漏洞比我预想的多了三个。你帮我补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离秒回了四个字:“不欠。互助。”
林晚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跟她是一类人——不欠人情,只做交易。交易比人情干净,因为交易有价格,人情没有。没有价格的东西,最容易烂账。
桌上的专线电话又响了。林晚接起来,是亚瑟。
“林,顾氏集团的信用违约掉期已经开始跌了。我们的抛售指令刚进去,市场就跟着砸。现在价格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二,还在往下走。要不要再加一把?”
“不加。等。等他们董事会的公告。”
“如果他们今晚不发公告呢?”
“他们会发的。因为顾衍之刚才试图翻越我的公寓闸机,被电击了。这件事,记者已经拍到了。明天早上,头条会是‘影帝夜闯豪宅被电击,疑似精神失常’。董事会看到这条新闻,会连夜开会。开会的结果,是罢免他的代言人身份。”
亚瑟沉默了两秒。“你连记者都安排了?”
“不需要安排。记者自己会来。云端壹号门口常年有狗仔蹲点,他们比保安还敬业。顾衍之被电击的时候,至少有三个镜头拍到了。明天见报的,不是我的公关稿,是他们的独家新闻。”
亚瑟笑了。“林,你连电击都算进去了?”
“不是算进去,是没拦着。感应闸机的电击系统是自动触发的,我没关。他翻,就会被电。被电,就会被拍。被拍,就会上新闻。上新闻,董事会就会慌。慌了,就会切割。切割了,他的代言人就没了。代言人没了,他的人设就崩了。人设崩了,他的商业价值就归零了。归零了,我们就可以清账了。清完了,就两清了。”
林晚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算顾氏集团董事会的开会时间。最晚凌晨两点,他们会做出决定。决定的内容是——罢免顾衍之的集团代言人身份,同时启动对其个人品牌的全面切割。切割完之后,顾衍之跟顾氏集团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没有关系,就没有保护。没有保护,就是裸泳。潮水退去,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老陈的声音从书房的广播系统里传来,很平,像机器在播报。“林女士,地库警卫室再次询问,是否将顾衍之先生移交给警方?”
林晚按下桌上的通话键。“不移交。放他走。”
“放他走?可是他强闯私人区域——”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不是电击,是明天早上的头条。头条比电击疼,疼多了。”
老陈没再问。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暴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了一片,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光,脑子里在过明天的头条标题。她想了几个,都不够狠。不是她不够狠,是她不需要狠。事实本身就够狠了。一个影帝,深夜翻越豪宅闸机,被电击倒地,狼狈不堪。这个画面,不需要任何文字修饰,就已经足够摧毁一个人积累了十几年的公众形象。形象碎了,就拼不回来了。因为观众的记忆是有限的,他们只会记住最后一眼。最后一眼,是顾衍之趴在湿漉漉的地上,手捂着胸口,脸上全是泪。
窗外,暴雨渐渐小了。雨声从隔音玻璃外面传来的声音变得很闷,像远处有人在敲鼓。林晚放下笔,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盏,又踩亮了一盏。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那些灯光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颗嵌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
手机震了,是安吉发的消息。“林女士,顾氏集团董事会的公告提前发了。顾衍之的代言人身份被罢免,即刻生效。新闻刚出,热搜已经上了。”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钻石一样的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帆鼓满了风。船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她转过身,走回书房,打开台灯。光又亮了,照在那些财务报表上。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做空指令。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窗外的雨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林晚在这座空城的最高处,写着那些能让人倾家荡产的数字。她的手指没有抖,她的眼神没有飘,她的呼吸没有乱。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机器不需要感情,只需要精准。
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很安静。那片海还在,蓝得发黑,浪很高。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那艘白色的船还在,船帆鼓满了风。船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她不需要别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一座孤岛。孤岛不需要桥,只需要海。海很大,大到可以淹没一切。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亚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盘,抛售剩余的全部CDS。不要留,一把清。”
亚瑟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台灯。书房又暗了,只剩下窗外那些钻石一样的光。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那艘白色的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她不知道那艘船是来救她的,还是来带她走的。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市场会照常开盘,钱会照常流动。而她,会照常坐在那张交易台后面,看着那些数字跳动,等着那些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不是因为她喜欢捕猎。是因为她不喜欢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