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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弯腰捡起那截断指。
指尖触到那截枯黄指骨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借着堂屋里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去——指甲盖上,竟刻着一个微缩的“赦”字。
那字小得几乎看不清,笔画却异常工整,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这是……”李青山喃喃道。
话音未落,那截断指在他掌心里突然有了变化。
原本干枯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液体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顺着指骨往下淌,滴在李青山的手腕上。
“尸油!”王有才倒吸一口凉气,“快扔了!”
李青山却握得更紧了。
他盯着那不断渗出的黑色液体,脑子里闪过胡老仙刚才的话——排污口。这些尸油,难道就是黄皮子多年提炼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瘦猴男动了。
他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沫,却硬生生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嘴里。那铜钱样式古怪,边缘刻着狐狸纹路,被他含在舌下后,原本萎靡的气息竟强行稳住了几分。
“封口钱……”瘦猴男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随即猛地扑向干尸!
他的目标很明确——干尸头顶那顶已经腐朽的官帽。
“拦住他!”李青山喝道。
王有才反应极快,抄起地上的半截木棍就砸过去。但瘦猴男身形诡异一扭,竟从棍影下钻了过去,枯瘦的手爪已经伸向官帽。
李青山来不及多想,右手握着那截断指,左手抽出腰间的断刃,横劈过去!
刀刃划破空气。
瘦猴男似乎没料到李青山出手这么狠,仓促间抬手格挡。断刃划过他手背,带出一道血口。
鲜血滴落。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青山掌心里那截断指渗出的黑色尸油上。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进热油里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堂屋里的温度骤降。
那具干尸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原本已经干瘪的胸腔里,传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缩、挤压。
“不好!”李青山脑子里响起胡老仙尖锐的嘶鸣,“尸油引动了先祖体内残留的阴气!快退!”
话音未落,堂屋两侧的墙壁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那是夹皮墙!
李青山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老宅的堂屋两侧修了夹皮墙,中间填了石灰和糯米浆,既防潮又坚固。可现在,那些墙皮正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结构。
“墙要塌了!”王有才吼道。
瘦猴男离干尸最近,他刚抓住那顶官帽,整面东墙就朝他压了下来!
砖石、木料、灰尘,劈头盖脸砸下。
瘦猴男惨叫一声,半个身子被埋在了废墟里,只有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官帽,露在外面拼命挣扎。
李青山想都没想,扯过地上撕碎的堂单残片,胡乱裹在右手上,一个箭步冲过去。
“你疯了?!”王有才在后面喊。
“他不能死!”李青山头也不回,“他知道的太多了!”
裹着堂单的手抓住瘦猴男的手腕,李青山咬紧牙关,双脚蹬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拽。
砖石还在往下掉。
一块碎瓦砸在李青山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狠了。
“给老子——出来!”
瘦猴男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废墟里拖了出来。他浑身是血,官帽还攥在手里,但已经变形了。
几乎就在同时,整面东墙彻底坍塌。
烟尘弥漫。
李青山拖着瘦猴男退到堂屋门口,剧烈咳嗽着。王有才冲过来帮忙,两人把瘦猴男扔在门槛边。
“你他妈……”瘦猴男咳出一口血,死死盯着李青山,“为什么救我……”
“我说了,你知道的太多。”李青山喘着粗气,“你得活着把话说清楚。”
瘦猴男还想说什么,堂屋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青山!青山你在里面吗?!”
是刘婶的声音。
紧接着,后门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门被砸开了。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射进堂屋,刺得李青山睁不开眼。那些光在干尸身上扫过,在废墟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李青山三人身上。
“我的老天爷……”刘婶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咋了……”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村里的壮汉,个个手里拿着铁锹、棍棒,还有两个举着手电,脸色煞白。
世俗的阳气,活人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进这间阴气森森的堂屋。
瘦猴男突然蜷缩起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他嘴里的封口钱“叮”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干尸脚边。
几乎同时,干尸那张一直紧闭的嘴,微微张开了。
一枚铜钱从它嘴里掉了出来。
李青山眼疾手快,一个前扑接住了那枚铜钱。
铜钱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光绪通宝”,背面是满文。但李青山的注意力全被钱眼处粘着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皮。
半透明,微微发黄,贴在铜钱方孔的内壁上。皮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字迹鲜红刺眼。
李青山凑近手电光,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李福。**
二大爷的名字。
李青山的手猛地一抖,铜钱差点脱手。
祭品。
胡老仙说过,每一代李家都要出一个祭品,献给黄皮子,换取其他族人的平安。爷爷那代是爷爷自己,那这一代……
竟然是二大爷。
那个在院里和井底白骨搏命、被黄皮子附身操控、现在生死未卜的二大爷。
“青山,这、这到底咋回事啊?”刘婶颤声问,手电光在干尸和李青山之间来回移动,“这死人是谁?你们咋把墙都弄塌了?还有这……”她指了指瘦猴男,“这人是哪来的?”
李青山缓缓站起身,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那张薄皮硌得掌心生疼。
“刘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麻烦你们,先把林教授抬出去,找个大夫。他伤得很重。”
“那这个人呢?”一个壮汉指着瘦猴男。
瘦猴男蜷在地上,已经不动了,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也抬出去。”李青山说,“看紧了,别让他跑了。”
“那你呢?”
李青山转头,看向堂屋外漆黑的院子,看向那口枯井的方向。
“我去井边。”他说,“二大爷还在下面。”
“可下面那些骨头……”王有才欲言又止。
“我知道。”李青山打断他,“所以我更得去。”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粘着人皮的铜钱,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截还在渗尸油的断指。
爷爷留了半截手指在这里。
指甲盖上刻着“赦”字。
二大爷的名字写在人皮上,塞在先祖嘴里的铜钱中。
这一切,都必须有个了结。
“刘婶,你们退到院子外面去。”李青山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进来。”
“青山,你……”
“照我说的做。”李青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指挥着壮汉们抬起林教授和瘦猴男,退出了堂屋。
王有才没走。
“我跟你一起。”他说。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重新踏入院中的黑暗。
枯井那边,再没有传来二大爷的嘶吼声。
只有风吹过井口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低声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