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壹号四十八层的操盘室灯火通明,但灯不是给眼睛用的,是给那些屏幕用的。林晚坐在交易台后面,面前六块屏幕,每一块都在跳动着不同的数据——股价、成交量、杠杆率、资金流向。她的手指没有动,因为她不需要动。指令已经写好了,代码已经跑起来了,剩下的,是等。
沈离坐在她旁边的技术位上,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在投放干扰信号——不是攻击苏父的服务器,是“优化”他的信息源。苏父的私人分析师团队每天会收到几十份市场报告,大部分是垃圾,偶尔有几份有用的。沈离做的,是把一份经过“逻辑优化”的虚假预测,伪装成某家权威机构的研究报告,混进那堆垃圾里。分析师们看到它,会当真。当真了,就会报告给苏父。苏父信了,就会行动。行动了,就会走进陷阱。
“林晚,干扰信号已经接入。苏父的分析师团队里有一个副总监,是我们的人。不是收买的,是我们三年前安插的。他现在的位置,刚好能把这报告递到苏父面前。”沈离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邀功的意思。
林晚点了点头。“他们什么时候能看到?”
“明天早上八点。苏父的习惯是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看简报,八点开晨会。晨会的时候,这份报告会被当成议题之一。苏父会在会上拍板。”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算时间。明天早上八点,苏父会看到那份报告。报告的内容是——苏氏海外壳公司的某块资产即将被跨国财团溢价收购,利好即将释放,股价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上涨空间。报告不是编的,那块资产确实存在,跨国财团也确实存在。但溢价收购是假的,跨国财团只是去考察了一下,没有任何签约意向。考察的照片是真的,签约的意向书是伪造的。真假掺在一起,连苏父的律师都分不清。
苏氏集团总部的晨会开得很早。苏父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旁边的秘书把一份报告递过来。他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份报告是谁做的?”
“是国际金融研究所的,他们的首席分析师上周刚来过我们公司,跟您见过面。”副总监的声音很稳,稳到听不出任何心虚。
苏父盯着那页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百分之三十的上涨空间,如果属实,他手里的那些壳公司股票至少能增值五十亿。五十亿,够填税务审查留下的窟窿了。窟窿填上了,银行就不会抽贷。银行不抽贷,供应商就不会堵门。供应商不堵门,工厂就不会停产。工厂不停产,工人就不会罢工。工人不罢工,他的位置就稳了。
“联系券商,调集资金。我要加仓。”苏父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
“加多少?”
“先加十亿。不够再加。把能调动的资金全部调过来。”
副总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心跳快了。不是怕,是紧张。他知道这份报告是假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表现出来,他就暴露了。暴露了,他就完了。不暴露,苏父完了,他反而安全。因为苏父完了之后,没人会记得他曾经递过一份假报告。
安娜的电话是在中午打来的。林晚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的兴奋。
“林晚,我是安娜。苏氏集团的壳公司股票在涨,今天早上开盘到现在,涨了百分之十二。是你在做多?”
“不是做多,是做局。”
安娜沉默了一秒。“我要加入。我做空。”
“做空可以。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公开宣布看好苏氏集团的转型。越快越好,越正式越好。最好是在媒体面前,对着镜头,说‘我坚定看好苏氏集团的未来’。”
安娜又沉默了一秒。“你这是要我当反指?”
“反指不是反指,是诱饵。苏父看到你看好他,会更坚定地加仓。他加得越多,我赚得越多。我赚得越多,分给你的就越多。你拿钱,我拿名声。双赢。”
安娜笑了。“林晚,你比我狠。”
“不狠怎么赢?”
林晚挂了电话。她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了莫里斯的号码。“莫里斯,开始挂买单。不是真实的买单,是虚假的。挂出来,挂着,不要成交。让市场以为有人在抢筹。”
莫里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派的、沙哑的腔调。“挂多少?”
“先挂五十亿。不够再加。苏父的资金在往里进,我们的买单要给他一种‘再不买就买不到了’的错觉。错觉够了,他就会把最后一分钱都砸进去。”
莫里斯笑了。“林,你这是在钓鱼。”
“不是钓鱼,是收网。鱼已经咬了钩,现在要做的,是让它咬得更深。咬深了,就跑不掉了。”
林晚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算苏父的加仓进度。第一批十亿已经进去了,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二。第二批二十亿正在进,股价会涨到百分之二十五。第三批三十亿,股价会涨到百分之四十。到了百分之四十,苏父会兴奋,会觉得自己的判断对了,会追加第四批。第四批是他的家族信托基金,是他最后的家底。家底进去了,他就没有退路了。
苏父的办公室在苏氏集团总部的顶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喝,端着,像一个道具。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是股价走势图,那条线在往上走,走得很稳,像爬楼梯。他的嘴角往上翘,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判断对了,确认那些质疑他的人都错了,确认他还是这个商业帝国的王。
手机震了,是秘书打来的。
“苏董,安娜女士在财经频道的直播节目里公开宣布,她坚定看好苏氏集团的转型。她说苏氏集团是她见过的最有潜力的传统企业之一,她正在考虑战略入股。”
苏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安娜这个女人,以前跟我作对,现在终于开窍了。她看好,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让券商再加仓,把家族信托基金的那笔钱也调过来。”
“苏董,那笔钱是留给您女儿的——”
“女儿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股价,稳住股价才能稳住银行,稳住银行才能稳住公司。公司稳了,女儿的钱不会少。”
秘书没再劝,挂了电话。
林晚站在操盘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她的手机震了,是沈离发的消息。“苏父的家族信托基金已经全部进场了。他的流动资金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三千万。三千万,不够他撑过下周。”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她转过身,走回交易台,坐下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份汇总表。苏父的资金流向、持仓成本、杠杆率、爆仓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平均成本是现在的股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只要股价跌百分之十五,他的仓位就会被强制平仓。平仓之后,他的钱就没了。钱没了,他的公司就没了。公司没了,他的王位就没了。
亚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林,苏父的资金已经全部锁死了。我们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让他再高兴几天。等他宣布完战略协议,等他开完新闻发布会,等他以为自己是胜利者的时候,我们再收。”
“为什么?”
“因为从高处摔下来,比从低处摔下来更疼。疼了,才会记住。记住了,才不会犯同样的错。”
亚瑟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服从变成了某种接近崇拜的东西。他在华尔街做了二十年,见过很多操盘手,但没见过这种把对手的心理也纳入计算的操盘手。她不是在炒股,她是在操盘人性。
林晚关掉电脑,站起来,拿起包。她走出操盘室,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发白。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安吉跟在后面。数字往下跳,一层,两层,三层。
“林女士,苏父的媒体采访安排在明天下午。他说要在镜头前宣布苏氏集团将与跨国财团签署战略协议。”
“让他宣布。宣布完了,我们的证据链就完整了。虚假陈述、操纵市场、内幕交易,三条罪,够他坐十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林晚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车停在门口,安吉拉开车门。
“林女士,回公寓?”
“回公寓。明天下午,等苏父开完发布会,我们就收网。”
车开出去,窗外的夜景往后退。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明天的收网时间。苏父的发布会是下午三点,发布会结束的时候,他会笑着走下台,跟记者握手,跟嘉宾合影。他的手机里会收到一条消息,是银行发来的。消息的内容是——您的账户因涉嫌洗钱已被冻结。他的笑容会僵在脸上,手会停在半空中,脚会钉在地板上。记者会拍下那个瞬间,嘉宾会看到他的狼狈,全世界都会知道——他完了。
不是她让他完的,是他自己选的。选错了,就要承担后果。后果是,他的三百亿,变成了她的三百亿。不是抢,是收割。收割不是犯罪,是市场行为。市场行为不需要同情,只需要精准。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风一样轻的冷。
苏父的资金已经全部锁死了,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不是她定的,是他自己定的。她只是帮他加速了。加速不是谋杀,是效率。效率高了,大家都省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比如,下一场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