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会所的灯调得很暗,暗到桌上的资产评估报告看起来像一份遗书。安娜坐在林晚对面,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红酒,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林晚,苏家的核心业务,我出三折。三折不是趁火打劫,是公允价值。苏家的资产已经烂了,烂了的资产,三折已经是良心价了。”
林晚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她的视觉中,那些数字在跳动,不是印刷的问题,是她的金手指在自动拆解。资产是好资产,但负债是烂负债。安娜的报价把资产打了三折,但负债还是原价。接手了资产,就要承担负债。负债比资产多,三折也是亏。
“一折。”林晚把报告合上,推到安娜面前。
安娜的脸色没变,但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一折?你比我狠。”
“不是狠,是准。苏家的核心业务里有三块坏账,你没标出来。不是你没看到,是你故意不标。你想让我接手资产,承担负债。负债的大头,是这三块坏账。坏账清了,你的资产就值钱了。值钱的部分你拿走,烂掉的部分留给我。这不是合作,这是骗。”
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的眼神里有尴尬,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佩服。她做了二十年的并购,从来没人能在五分钟内看穿她的报价逻辑。林晚不是在看报告,她是在拆报告。拆到骨头里,拆到每一根骨头的裂缝都看得清。
“一折,我签。”安娜拿起笔。
“不签。零点五折。”
安娜的手停住了。“林晚——”
“你的报价逻辑是资产三折,负债原价。我的报价逻辑是资产零点五折,负债清零。负债清零的意思是,那些坏账你自己处理,不往我这边转。你处理得了,是你的本事。处理不了,是你的问题。跟我无关。”
“不是难缠,是准。”
安娜拿起笔,签了。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会所里回荡。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因为她没算过。她以为林晚在压价,实际上林晚在帮她排雷。那些坏账如果不清零,三年后会把她拖垮。林晚不告诉她,她不知道。林晚告诉了她,她也不一定信。但她签了,因为林晚的报价虽然低,但低得合理。合理的意思是,符合逻辑。符合逻辑的东西,不需要信,只需要认。
苏家别墅的铁门上贴了封条,白色的,上面印着法院的红章。苏清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部快没电的手机。她想进去,把那些留在衣帽间的奢侈品带走。包、鞋、手表、首饰,随便一件都够她活几个月。她翻墙进去过,但刚落地就被保安发现了。保安不是法院的人,是安娜的人。安娜买下了苏家别墅的债权,这栋房子现在是安娜的资产。资产不能被偷,偷了就是犯罪。
“女士,这里是私人住宅,请离开。”保安的声音很平,但语气很硬。
苏清清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到保安身后还有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里别着电击枪。她的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她的帆布包在肩上晃,拉链没拉好,里面的衣服露出一角。她不知道,狗仔的长焦镜头正对着她,把她翻墙、被驱逐、仓皇逃离的每一个瞬间都拍了下来。照片当天晚上就上了热搜,标题是“苏清清私闯民宅被驱逐,昔日顶流沦为过街老鼠”。评论区没有人心疼她,因为她的清纯人设已经在苏父倒下的那一刻就碎了。碎得比玻璃还脆,脆到连渣都不剩。
林晚签署完最后一份股权交割协议,把笔放在桌上。文件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笔迹很稳,没有犹豫。从今天起,苏氏的核心专利归云端资本所有。不是她抢的,是苏父输的。输家交出筹码,赢家清场。这是规则,不是残忍。
安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林女士,苏清清在A市所有高星级酒店的信用白名单已经被取消了。她刚才试图入住四季酒店,前台告诉她‘您的身份信息已被列入高消费限制人员名单,无法办理入住’。”
“她什么反应?”
“她跟前台吵了几句,说自己是苏清清,说自己是VIP,说前台不认识她是眼瞎。前台很冷静,叫了保安。她没等保安来就走了。”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白得刺眼。她想起苏清清以前在微博上晒过的那些酒店照片——四季、半岛、丽思卡尔顿,每一张都配着“回家”两个字。那些酒店不是她的家,是她消费的场所。消费需要钱,钱没了,场所就关了。关了,她就没地方去了。不是酒店不让她住,是钱不让她住。
路边的旅店在巷子深处,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住宿”两个字只剩下“住”,宿字不亮了。苏清清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她的帆布包湿了,衣服湿了,鞋也湿了。她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嗑瓜子,手机里放着电视剧,声音很大。
“住店?身份证。”
苏清清把身份证递过去。大姐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弹出一行红字,大姐皱了皱眉。
“你的身份证被限制了,住不了。”
“为什么住不了?我又没犯法——”
“系统显示的,我管不着。你去找能住的地方吧。”
大姐把身份证推回来,继续嗑瓜子,看电视剧。苏清清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身份证,嘴唇在哆嗦。她转身走出旅店,雨还在下,巷子里没有灯,很黑。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因为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她能住的地方了。高星级酒店不让她住,低档旅店也不让她住。她的身份证被标记了,标记的意思是,她是一个没有信用的人。没有信用的人,不配住任何需要信用的地方。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雨打在背上,凉飕飕的。她的手机没电了,不能打电话,不能发微博,不能求救。她只能蹲着,等雨停,等天亮,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林晚站在云端资本的顶层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莫里斯发来的,附件是苏氏集团注销完成的确认函。她点开附件,看到那行字——“苏氏集团,注册号XXXXXX,已于今日正式注销。”她看了几秒,把邮件关了。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顾衍之发来的。很长,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篇小作文。她没有看内容,因为不需要看。顾衍之的忏悔,在她这里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不需要阅读。
聊天记录消失了,顾衍之的名字从列表里消失了,那些曾经在深夜发来的、带着忏悔和试探的长篇文字,全部消失了。不是她狠,是她不需要了。不需要的东西,留着就是垃圾。垃圾需要被清掉,清掉了,就干净了。干净了,才能看到新的东西。
安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林女士,苏清清在路边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被一个早餐摊的老板收留了。老板给她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她吃完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用找。她不会消失,只会沉。沉到社会的底层,沉到没人记得她是谁。沉到底了,就安全了。安全了,就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安吉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晚转过身,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把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帆鼓满了风。船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苏家的最后一根金条被安娜拿走了,苏清清的最后一家酒店被系统拒了,顾衍之的最后一条短信被一键清空了。不是她残忍,是规则残忍。规则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对你温柔,不会因为你是影帝就对你网开一面,不会因为你是曾经的顶流就给你留一扇门。规则只认一种东西——信用。信用没了,门就关了。关了,就再也进不去了。
“林女士,今天的安排——早上十点,跟安娜的资产交割会议。下午两点,跟莫里斯的收益分配会议。晚上七点,云端资本的董事会。”
“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林晚走进去,安吉跟在后面。数字往下跳,一层,两层,三层。
“林女士,苏清清的那件定制礼服,被商场退回了品牌方。品牌方说,礼服已经穿过了,不能二次销售,只能销毁。”
“销毁就销毁。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死了,衣服留着也没用。”
车开出去,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今天的安排。早上的资产交割,下午的收益分配,晚上的董事会。每一个行程都有目的,每一个目的都有价值。价值不是钱,是地位。地位高了,就不需要自己动手了。不需要自己动手,就可以专心算账了。
算账是她唯一擅长的事。也是她唯一喜欢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