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灯光打得刺眼，民国街道上的仿古招牌在强光下显得很假。顾衍之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台词纸，纸被他攥得变了形，字迹都模糊了。他的脸色不好，白里透青，眼底的黑眼圈用粉底遮了三层还是遮不住。王波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第十二场第一次，开始。”
顾衍之走进镜头，步子很稳，但眼神是飘的。他看着对面的陈影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台词。不是忘了，是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林晚昨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你的数据是负的，负的不能转正。”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叫，赶不走，拍不死。
“卡。”王波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烦躁，“衍之，你的状态不对。再来。”
“卡。衍之，你刚才的情绪不对。这个角色不是害怕，是焦虑。害怕和焦虑不一样。害怕是怕失去，焦虑是怕得不到。你演的是焦虑，不是害怕。再来。”
第十二场第三次。顾衍之调整了情绪，但调整过头了，焦虑变成了暴躁。他的台词像是在骂人，不是在对戏。陈影后没有被他带偏，她的节奏还是那样稳，稳到顾衍之觉得自己是在跟一堵墙演戏。墙不会被他影响，但他会被墙逼疯。
“卡。衍之，你的情绪太满了。收一点，收一点。”
第十二场第四次。顾衍之收了，但收得太多了，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鱼，软塌塌地挂在镜头前。陈影后终于有表情了，不是同情，是失望。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跟无数影帝影后合作过，从来没见过一个影帝在同一条戏上NG四次。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他的心理已经崩了，崩了的演员，演不好任何角色。
王波放下对讲机，走到顾衍之面前，压低声音。“衍之，你今天状态不行。先休息一下，调整好了再拍。”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的东西不客气——他在计算，计算顾衍之每NG一次，剧组要多花多少钱。场地租金、灯光、摄影、场务、群演，每一分钟都在烧钱。烧的是投资人的钱，投资人不会心疼，但王波会心疼。因为投资人会在下一部戏换掉他。
林晚站在监视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的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是《无双》的对赌协议，上面有一条——“因艺人原因导致拍摄进度延误或成本超支，艺人需承担全部经济损失。”她翻开合同，找到那条条款，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她的脑子里在算账。顾衍之今天的NG次数，加上过去一周的，总共导致拍摄进度延误了三天。三天的场地租赁费、人工费、设备费，加起来三百二十万。三百二十万，他赔得起，但赔完了，他就真的没钱了。
“乔伊，通知财务组，停止核发顾衍之的第二阶段片酬。”林晚的声音很平。
乔伊愣了一下。“林女士，合同规定片酬是按阶段支付的，他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
“合同也规定了，因艺人原因导致成本超支，艺人需承担全部经济损失。他的片酬不够赔，赔不完，就不能拿新的片酬。这是合同写着的，不是我定的。”
乔伊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第十二场第五次。顾衍之重新站在镜头前，这次他的眼神稳了一些，但稳得不正常。他在看陈影后的身后，不是在看她的脸。他的视线穿过她，落在林晚身上。林晚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没有看他。她在看监视器，看他的表演。他的表演在她眼里不是艺术，是数据。数据的名字叫“NG次数”，数据的单位是“次”，数据的价值是负数。负数的意思是，他不仅没给剧组创造价值，还在消耗价值。消耗了，就要赔。
“第十二场第五次，开始。”
陈影后开口了。她没有按照剧本走，她即兴发挥了一段。台词很长，情绪很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顾衍之的角色的心上。顾衍之接不住，不是他演技不行，是陈影后的即兴发挥太强了。强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在眨，但看不清焦距。他的身体在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试图找到一句能接住陈影后的台词。他找不到，因为陈影后没有给他留接口。她的表演是封闭的，像一堵没有门的墙。他撞不进去，也翻不过去。
“卡。”王波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衍之，你出来一下。”
“我能拍——”
“你不能。”王波打断他，“你已经NG了十次了。十次，我拍了二十年戏，没见过哪个主演在同一条戏上NG十次。你不是新人，你是影帝。影帝不应该NG十次。”
顾衍之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真的眼泪也打动不了王波，因为王波在计算。计算顾衍之的剩余价值。剩余价值已经归零了，归零了，就不值得再投入时间了。
林晚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合同，走到顾衍之面前。她把合同递过去，翻到那一页，用红笔画线的那一条。“顾衍之，你的片酬，不够赔你的损失。你的第二阶段片酬已经被暂停核发了。这是你造成的超支账单，三百二十万。请在二十四小时内补齐，否则剧组将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顾衍之看着那份合同，没有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抖。“林晚，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谈什么？谈你以前的冷暴力？还是谈你现在的演技？”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转过来对着顾衍之。屏幕上是恋综的画面，很多年前的，画质很糊，但声音很清楚。顾衍之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冷冷的，带着不耐烦。“你能不能别烦我？我在背台词。”画面里，原主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很委屈。水杯是给他端的，他没接，也没看她。原主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水杯放在桌上，一直没动过。
顾衍之看着那个画面，嘴唇在哆嗦。他想说“那不是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原主，原主也是林晚。林晚不会区分自己和原主，因为她不需要区分。原主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原主的屈辱就是她的屈辱。她替原主记着，记了很多年。现在，她要把那些屈辱一笔一笔地还回来。不是用情绪，是用合同。合同不会哭，不会闹，不会骂人。但合同能让人倾家荡产。
“顾衍之，商业合作中不存在情绪补偿。你的演技不行，就要赔钱。赔不起，就要破产。破产了，就不能再演戏。不能演戏，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结束了，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没有人会在乎你演得好不好。因为没有人看你。”
林晚把合同塞进顾衍之手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在空旷的片场里回荡。顾衍之站在那盏刺眼的灯光下，手里的合同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那些数字，三百二十万，他的账户里还有不到两百万。不够，差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他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要被起诉。起诉了，就要败诉。败诉了，就要强制执行。强制执行了，他的账户就会被冻结。冻结了，他就真的没钱了。
王波走到林晚面前，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一条摇尾巴的狗。“林总，衍之的状态确实不好，我看要不把他的戏份缩减一下？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这样进度能赶上来，成本也能降下来。”
林晚看着他，眼神很平。“压缩到三分之一，剧本要改。改剧本要时间，时间就是钱。钱谁出？”
“当然是我们剧组出——”
“剧组出的钱，是我的钱。我的钱不能白花。你要压缩戏份，可以。但你要签一份补充协议，保证压缩后的剧本质量不下降。质量下降了，票房不好，你要承担连带责任。”
王波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从助理手里接过笔，签了。手在抖，字签得很歪，但法律效力是一样的。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长出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签，这部电影就没钱拍了。没钱拍，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他不能完，他还没拿到金像奖。
顾衍之蹲下来，捡起那些散落的纸页。他一张一张地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捡自己碎掉的职业生涯。捡完了，他站起来，看着林晚。他的眼眶红着，嘴唇在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认命的、空洞的、什么都不剩的平静。
“林晚，我签了。签完了，我们两清了吗？”
“两清？你欠我的，不是一份协议能还清的。你欠我的，是时间。时间还不了。还不了，就一直欠着。”
顾衍之拿起笔，签了。手在抖，字签得很歪，但法律效力是一样的。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很驼，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袋子。他走出片场，走进那辆黑色的房车，车门关上了。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但林晚知道，他在哭。不是演的，是真的。真的眼泪也不值钱，因为他的眼泪改变不了任何数字。
林晚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片场的嘈杂。乔伊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平板。“林女士，顾衍之的第二阶段片酬已经暂停核发了。财务组说，他的账户余额不够赔超支账单，需要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不急。给他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他拿不出钱，再申请。”
乔伊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车开出去，窗外的影视基地越来越远。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顾衍之的剩余价值。他的演技、他的名气、他的粉丝，在他NG十次的那一刻，已经全部归零了。归零了，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就没有人愿意投资他。没有人投资，他就没有戏拍。没有戏拍，他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他就还不起债。还不起债，他就只能破产。破产了，他就彻底完了。
顾衍之的片酬是八百万，他的损失是三百二十万。八百万减去三百二十万，还剩四百八十万。四百八十万看起来很多，但不够他撑过下个月。下个月，他的房贷要还，车贷要还，信用卡要还。还不上，信用就崩了。崩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不是她让他崩的，是他自己选的。选错了，就要承担后果。后果是，他的片酬，不够赔她的损失。赔不起，就要拿命来抵。命不值钱，但账不能烂。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顾衍之、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任何表演的世界。表演太累了，她不想演。她只想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