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雨是人工的，消防水枪架在高处，水柱打在民国街道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顾衍之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西装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这场戏他拍了七遍，王波都不满意。不是他的问题，是雨太大了，大到他的台词被雨声盖住了，收音师收不到。但王波不敢怪天气，因为天气是林晚的钱造的。消防水枪是剧组租的，租金按小时算，算到最后，钱从云端资本的账上出。出钱的人不心疼，收钱的人也不心疼。心疼的是顾衍之，因为他的片酬被停了，他拍一天，亏一天。
林晚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乔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律师函。顾衍之名下的影帝奖杯和工作股权，在一个小时前被第三方金融机构申请了财产保全。不是法院判的，是林晚算的。她的金手指在半个小时前就预判了这场诉讼，预判的内容精确到起诉时间、起诉金额、以及法院的受理编号。
“林女士，顾衍之的影帝奖杯被估价三百万，工作室股权被估价一千两百万。合计一千五百万，刚好够他补上《无双》的对赌窟窿。但他的债权人不止我们一家，他的信用卡、房贷、车贷，加起来还有八百万。资不抵债，他连破产的资格都没有。”
林晚接过平板，看了一眼那封律师函。她的视觉中，那些法律术语被自动拆解成数据流，数据流的终点是一个红色的“违约”标签。顾衍之的信用评级已经从“高风险”降到了“违约”，违约的意思是，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客户，而是一个需要被清收的坏账。
“乔伊，通知剧组，十分钟后开全体例会。”
“现在？雨还没停——”
“雨停不停，不影响开会。”
乔伊点了点头，转身去通知了。
剧组临时会议室的灯很亮，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导演、副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制片主任，还有几个林晚叫不上名字但脸很熟的人。顾衍之坐在长桌的最末尾，身上的衣服还没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妆，嘴唇发白，眼底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热水，没喝，水已经凉了。
林晚坐在主位上，面前是那份律师函的复印件。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会议室安静了。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只谈一件事——男一号的人选问题。”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衍之先生因涉及个人破产风险，已无法继续履行《无双》的男一号合约。根据云端资本的风险控制条例，我们正式启动核心演员替换预案。”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看顾衍之的脸色。顾衍之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没有慌。不是不怕，是已经怕过了。怕到极致，就是麻木。
“林总，电影已经拍了一半了，现在换人，前面的戏全废了——”王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但讨好里夹着一丝试探。
“不换人，不废前面的戏。顾衍之先生从男一号降级为特约演出。他的戏份压缩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剩下的戏份由新男主补拍。补拍的镜头跟已有的镜头混剪，观众看不出来。”
王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已经在补充协议上签过字了，签了字的协议就是法律，法律不需要他同意，只需要他执行。
顾衍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绕过桌子，朝林晚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两个保镖从门口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挣扎没用。他只是看着林晚，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林晚，你不能这样。这部电影是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这部电影的投资。投资不能打水漂，打水漂了，我的钱就没了。我的钱不能没，所以我换人。这不是针对你，这是风控。”
顾衍之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真的眼泪也打动不了保镖，他们的手还是架着他的胳膊，不松不紧，刚好让他动不了。林晚从桌上拿起那份律师函，递给乔伊。
“乔伊，顾衍之停在片场的那辆房车，已经被列入查封资产了。你去贴封条，贴完了拍照存档。”
乔伊接过律师函，转身出去了。顾衍之的腿软了，不是因为房车，是因为他意识到，林晚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执行。执行不需要威胁，只需要动手。动手了，就收不回来了。
王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讨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他在计算，计算自己在这部电影里的剩余价值。剩余价值不多了，不多了就要抓紧变现。
“林总，您说的新人男主，有推荐人选吗？”
“没有。你自己找。找到了，我审核。审核通过了，钱到位。审核不通过，钱不到位。钱不到位，电影停拍。停拍了，你的导演费也停了。你自己选。”
王波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到顾衍之面前，看着他那张湿透的脸，叹了口气。
“衍之，对不住了。投资方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你先回去休息，等通知。”
顾衍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王导，我们合作了三次——”
“合作归合作，生意归生意。生意不能讲感情，讲感情会亏钱。亏了钱，就没有下一次合作了。衍之，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顾衍之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他转身走向门口，两个保镖松开手，跟在他后面，不是保护他，是确保他不会去撕封条。房车的封条已经被乔伊贴上了，白色的，上面印着法院的红章。车窗上、车门上、引擎盖上，贴了三张，像白色的创可贴，贴在一条快要死掉的鱼身上。
林晚走出片场，雨还在下。不是人工的，是天上的。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债务清算单，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模糊了。他看着林晚走过来，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衣角。他的手指刚碰到风衣的下摆，林晚的脚步没停，风衣从她的指缝间滑走了。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顾衍之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车窗关上了，他看不到林晚的脸，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被雨淋湿的、狼狈的、不像影帝的男人。
车开出去，窗外的片场越来越远。顾衍之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债务清算单，数字在雨水中洇开了，看不清了。但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千五百万，不是他的全部债务，只是他欠林晚的那部分。欠林晚的钱，他不敢不还，因为林晚的手段比银行狠。银行会起诉，起诉了会判，判了会执行，执行了会留一条命。林晚不留命，她只清账。账清了，命还在。命在，但跟死了没区别。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乔伊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平板。
“林女士，顾衍之的房车已经被法院查封了。他的工作室股权正在走拍卖流程，预计下周挂网。”
“影帝奖杯呢？”
“奖杯是实物，法院正在评估。评估完了，也会挂网拍卖。起拍价三百万。”
“三百万，太贵了。影帝奖杯不值三百万，值钱的是影帝的头衔。头衔已经被他搞臭了，奖杯就是一块废铁。”
乔伊张了张嘴，没说话。
车开上高架，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林晚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灯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顾衍之的影帝奖杯被估价三百万，他的违约金是五千万。三百万抵不了五千万，就像他的眼泪抵不了她的合同。合同是冷的，眼泪是热的。热的东西在冷的东西面前，会凉。凉了，就硬了。硬了，就碎了。碎了，就没了。
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