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SUV在雨中驶向城东的陆家公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雨水里化开,像融化的黄油。林晚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肖医生发来的加密文件。文件很大,几百页,全是陆氏集团海外医疗器材采购的内部账目。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视觉中那些数字被自动拆解成一条条红线,红线的终点是一个个离岸账户,账户的持有人不是陆氏集团,是几个她没听说过的名字。但她不需要知道名字,因为金手指已经把名字背后的身份标出来了——陆母的远房亲戚、陆父的大学同学、还有陆闻舟的一个堂兄。
非法回扣。金额不大,但频次很高。每笔几十万,一年几百笔,累计上亿。这些钱通过虚假的采购合同流出,经过离岸账户洗白,最后回到陆家几个核心成员的私人账户里。手段不高明,但很隐蔽。如果不是肖医生从内部系统里把原始数据导出来,光看审计报告根本发现不了。
乔伊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平板。“林女士,陆家公馆的安保系统已经接入了。今天晚宴的名单里有三十七人,大部分是A市的名媛贵妇,还有几个是陆家的商业伙伴。陆母今晚的安排是——在露台上跟您单独谈话,谈话时间预计十五分钟。”
“谈话内容呢?”
“不知道。但陆母的助理今天下午去银行开了一张一千万的定金支票,收款人空白。应该是给您的。”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算陆母的动机。一千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大数目。陆家不缺一千万,缺的是她手里的云端资本。云端资本的资产管理规模已经突破了五百亿,五百亿的年管理费是五亿,五亿的利润是陆氏集团去年净利润的三倍。陆母要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手里的钱。钱到手了,人就可以扔了。
车停在陆家公馆门口,门童撑着伞拉开车门。林晚下车,黑色的风衣在雨夜的风里微微飘动。她走上台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宴会厅里的灯光很亮,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陆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镶着不小的宝石。她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量产的塑料花。
“晚晚,你终于来了。等你很久了。”陆母伸出手,想挽住林晚的胳膊。她的手伸过来的瞬间,林晚的视觉中浮现出一行字——“利益榨取意图:95%。”不是她看到的,是金手指自动标注的。数值高到刺眼,高到她想笑。
“陆阿姨,路上堵车。让您久等了。”
“不碍事,不碍事。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陆母领着林晚走进宴会厅,那些名媛贵妇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像探照灯。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假装没看到。林晚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因为她不需要记住她们。她们的数据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露台的门是玻璃的,推开的瞬间,雨声涌了进来。陆母站在露台上,面前是一张白色的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杯红酒和一张支票。支票的金额栏写着“壹仟万元整”,收款人栏是空白的。陆母把支票推过来,手指在支票上点了两下。
“晚晚,这是给你的进门礼。你嫁到陆家来,我不会亏待你。”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棉花糖,“但陆家有陆家的规矩。婚后的财务,要统一管理。你的云端资本账户权限,要交给我来打理。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钱,只是帮你看着。”
林晚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着陆母的脸。金手指在陆母的头顶又跳出一行字——“动机数值:利益榨取意图95%,控制意图92%,善意意图3%。”百分之三的善意,跟没有差不多。
陆母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青。青得像她脖子上那串翡翠。“林晚,你——”
“陆阿姨,一千万太少了。云端资本的管理规模是五百亿,年管理费五亿。您想用一千万买我的账户权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要么您不会算账,要么您觉得我不会算账。不管是哪种,我们都没有合作的必要。”
林晚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宴会厅。陆母站在露台上,手里还保持着推支票的姿势,但支票已经没了。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烧她的支票。不是因为别人不敢,是因为别人的钱没有林晚多。钱多的人,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肖医生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他看到林晚走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林晚看到了。他在确认一件事——陆氏集团骗保行为的举报材料,已经通过匿名渠道送达了相关监管层。监管层的反应很快,明天早上,陆氏集团会收到一份调查通知书。调查的内容不是骗保,是海外采购的非法回扣。骗保只是引子,回扣才是主菜。
林晚走到宴会厅的出口,陆闻舟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挡住了她的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勒出一道红印。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晚,我妈的提议,你考虑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陆家的资源不是你能想象的。你一个人在金融圈打拼,迟早会遇到天花板。嫁到陆家,陆家的关系网就是你的关系网。你需要庇护,陆家能给你庇护。”
“每个人都需要庇护——”
“我不需要。因为我的钱比陆家多。钱多的人,不需要庇护。需要庇护的是没钱的人。陆家没钱了,你知道吗?”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叠的,展开,是一张陆氏集团的亏损预警截图。数据是她从肖医生提供的内账里提取的,不是审计报告里的,是真实的。陆氏集团过去三年的海外医疗器材采购,非法回扣的总额是一亿两千万。一亿两千万的非法支出,导致陆氏集团的现金流出现了巨大缺口。缺口补不上,银行就会抽贷。抽贷了,陆氏集团就会破产。破产了,陆家的关系网就是一张废纸。
陆闻舟看着那张截图,手指慢慢攥紧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些数据是真的,因为肖医生是他的人。不对,肖医生曾经是他的人。肖医生在陆氏医院干了十五年,是他的导师,是他的引路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但肖医生也是林晚的人,因为林晚给了肖医生一个他给不了的东西——真相。肖医生查了十五年的非法回扣,查不到,不是因为他查得不够细,是因为陆家的人不让他查。林晚让他查了,他就查到了。查到了,他就不是陆家的人了。
“陆闻舟,你的庇护,我买不起。你的家产,我买得起。但我不买,因为不值。”林晚把那张截图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出宴会厅。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陆闻舟站在宴会厅的出口,手里攥着那张截图,纸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在救她,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救。他以为自己在给她庇护,实际上她的钱比他全家都多。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她是猎人,他是猎物。
林晚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声。乔伊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平板。
“不用管。她的支票被我烧了,面子也被我烧了。面子烧了,可以再赚。支票烧了,可以再开。但陆氏集团的窟窿,她补不上。补不上,就要破产。破产了,面子就没用了。”
乔伊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车开出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陆氏集团的破产时间。非法回扣的调查通知书明天早上送达,银行会在三天内抽贷,供应商会在七天内断供,工会在十五天内组织罢工。罢工了,工厂就停了。停了,就再也开不起来了。不是她让陆家破产的,是陆母自己选的。选错了,就要承担后果。后果是,她的儿子再也娶不到任何名媛,因为没有人愿意嫁一个破产家族的继承人。
陆母的鸿门宴,被林晚烧成了一把灰。灰被风吹散了,散在雨里,散在夜色里,散在陆母再也捡不起来的体面里。体面碎了,就拼不回来了。拼不回来,就只能认了。认了,就输了。输了,就结束了。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母、不需要支票、不需要任何庇护的世界。庇护太贵了,她买不起。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