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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攥着那张蝉翼皮冲出堂屋时,院子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二大爷整个人已经被从井底爬出的白骨缠成了个茧子。
那些骨头不是死的——它们在动,像无数条白色的蛆虫,一节一节地蠕动着收紧。二大爷的脸从骨头的缝隙里露出来,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蜡黄色,像两枚劣质的琉璃珠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王有才!”李青山吼道。
躲在柴房阴影里的王有才哆嗦着探出头。
“把你手里那玩意儿扔过去!砸井口!”
王有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直攥着的起爆器残骸——那是之前瘦猴男带来的东西,金属外壳已经变形,但还沉甸甸的。他咽了口唾沫:“扔、扔哪儿?”
“井沿!砸出动静就行!”
李青山说话间已经冲了过去。他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只能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掉的锄头柄,对准缠在二大爷脖颈上的那几根骨爪狠狠劈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但断裂处立刻又长出新的骨茬,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继续缠绕。
二大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蜡黄色的眼珠转向李青山,里面没有半点人该有的神采。
“快扔!”李青山又吼了一声。
王有才闭着眼睛把起爆器残骸扔了出去。他太慌了,扔出去的力道偏得离谱——那铁疙瘩没有砸中井沿,而是直接飞向了二大爷的胸口。
“你他妈的——”李青山话没说完。
砰!
起爆器砸中了二大爷胸前挂着的那把长命锁。
锁是铜的,已经锈得发黑,上面刻着模糊的“长命百岁”字样。这一砸,锁芯应声崩断。
一股黑色的液体从锁芯断裂处涌了出来。
那液体粘稠得像沥青,滴落在缠绕二大爷的白骨上时,发出了“嗤嗤”的腐蚀声。周围的白骨像遇到了强酸,迅速融化、冒烟,化作一滩滩灰白色的浆糊。
二大爷身上的束缚瞬间松了大半。
“有用!”王有才眼睛一亮。
可就在这时,一直瘫在院墙边的瘦猴男突然动了。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手里攥着三枚封口钱,对准枯井口就射了过去。
铜钱破空,精准地落入井中。
“你干什么!”李青山扭头怒喝。
瘦猴男咳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锁死排污的路……让这百年的因果戾气……就在这宅子里炸开……谁都别想活……”
他话音未落,枯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出口,正在底下疯狂冲撞。井沿的石头开始簌簌往下掉,整个院子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操!”王有才脸都白了。
李青山没时间骂人。他扑到二大爷身边,那些被黑色液体腐蚀的白骨已经退开了一圈,露出二大爷大半个身子。老人的眼睛还是蜡黄色的,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挣扎。
“二大爷!”李青山抓住他的肩膀,“能听见我说话吗?”
二大爷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青……山……”
“是我!”李青山赶紧凑近。
二大爷那只还能动的手突然抬起来,死死抠住了李青山的手腕。老人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深深陷进李青山的皮肉里。
紧接着,一段混乱的画面强行灌进了李青山的脑海——
*昏暗的油灯下,爷爷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看侧脸像是年轻时的二大爷。年轻人的额头正中央,囟门的位置,皮肤在诡异地蠕动,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爷爷举起剪刀,对准自己的左手小指,狠狠剪了下去。*
*血喷了出来。*
*但那截断指落地的瞬间,指甲盖上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赦”字。爷爷捡起断指,按在了年轻人蠕动的囟门上。*
*“封!”*
*一声低喝。*
*年轻人额头的蠕动停止了。爷爷把那截断指塞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嘴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压在了舌根下。*
*“用你的命……锁住这道祖窍……”爷爷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等青山回来……让他亲手了结……”*
画面戛然而止。
李青山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截断指。指甲盖上的“赦”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祖窍。
囟门。
他看向二大爷的额头——那里的皮肤正在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底下钻来钻去。每蠕动一次,二大爷的眼睛就更黄一分。
“按住他!”李青山对王有才吼道。
王有才连滚爬爬过来,用全身力气压住二大爷的肩膀。李青山腾出手,一把按住二大爷的头顶。
手心下,那蠕动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皮肤病。
这是……有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
李青山咬咬牙,举起那截断指,对准二大爷囟门的位置,狠狠按了下去。
“啊——!”
二大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蜡黄色的眼珠疯狂转动,最后死死盯住了李青山。
他的嘴唇动了动。
李青山俯身去听。
“……井底……不止黄皮子……”二大爷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你爷爷……当年封了……三道门……”
“什么门?”
“人一道……黄仙一道……”二大爷的瞳孔开始涣散,“还有一道……是给……井底下那东西……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青山感觉到手下的蠕动正在减弱。那截断指像是活了过来,正在一点点往二大爷的头皮里钻。黑色的尸油渗出来,混着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二大爷!还有什么?那东西是什么?”
二大爷的嘴唇最后动了动。
李青山把耳朵贴上去。
“……它吃了……半个村子……”二大爷说,“你爷爷……用自己……换了三十年……”
话没说完。
二大爷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蜡黄色褪去,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他按着李青山手腕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地。
但那截断指,已经完整地没入了他的囟门。
皮肤上的蠕动停止了。
枯井深处的轰鸣声,在这一刻,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柴房破门的吱呀声,和远处刘婶他们压抑的抽泣。
王有才喘着粗气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束了?”
李青山没说话。
他盯着二大爷的额头。那里现在平整如常,连个伤口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手里残留的触感,和脑海中那段强行灌入的记忆,都在告诉他——事情远没有结束。
爷爷截断手指,封印了二大爷的祖窍。
二大爷用命锁住了这道门。
而现在,门又开了。
李青山缓缓站起身,看向那口枯井。
井沿的石头还在往下掉灰。
瘦猴男躺在墙根,咧着嘴无声地笑,眼睛里全是疯狂。
“三道门……”李青山喃喃重复着二大爷的话。
人一道。
黄仙一道。
还有一道……是给井底下那东西留的。
它吃了半个村子。
爷爷用自己换了三十年。
现在,三十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