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办室的窗帘被拉开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这间办公室以前是陆父用的,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陆家几代人的合影。林晚让人把合影摘了,换成了一张城市的天际线照片。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台还没连上网的电脑,旁边堆着厚厚一沓文件,全是陆氏私立医院过去五年的财务记录。
乔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女士,查封令已经拟好了。涉及骗保项目的科室一共有六个,包括骨科、心内科、肿瘤科。陆母名下的所有家族医疗卡也列入了冻结名单。”
林晚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科室的名字在她眼里不是名字,是数据。骨科骗保金额最大,三年累计两千三百万。心内科次之,一千八百万。肿瘤科最隐蔽,单笔金额小但频次高,累计一千两百万。加起来五千三百万。五千三百万的非法所得,够陆母买很多串翡翠,够陆父买很多瓶红酒,够陆闻舟买很多套定制西装。但这些钱是从病人的医保账户里骗出来的,病人的钱不是纸,是命。
她拿起笔,签了。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乔伊,派审计组进驻那六个科室,所有的病历、处方、收费单,一张一张地查。查到的每一笔骗保,都要对应到具体的医生和具体的病人。证据链要完整,不能留漏洞。”
“明白。还有,陆闻舟医生今天有一台手术,他正在准备进入无菌室——”
“拦住他。肖医生已经签了解聘文件,陆闻舟的行医授权从今天起失效。他不是陆氏医院的医生了,没有资格进手术室。”
乔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手术室走廊的灯很亮,白得刺眼。陆闻舟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手术服,头上戴着手术帽,手上已经消了毒,举在胸前,不能放下。他的身后是护士和麻醉师,都在等着他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不是医院的保安,是林晚的审计组。
“陆医生,您目前涉及家族财务丑闻,根据医院的新规定,您的行医授权已被吊销。请您配合,不要影响医院的正常秩序。”审计组的人声音很平,平得像机器在播报。
陆闻舟的脸色白了。“我的病人还在手术台上等着,你们不能——”
“病人已经被肖医生接管了。肖医生是本院新任执行院长,他有足够的资质完成这台手术。请您离开。”
陆闻舟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着那扇关着的手术室门,门上面的红灯还亮着,里面的病人还在麻醉状态,等着被开刀。但开刀的人不是他了,是肖医生。肖医生是他的导师,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林晚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肖医生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去年,也许是他第一次在肖医生面前抱怨林晚的时候。肖医生听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当时没看懂那个笑,现在看懂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陆母被两个安保人员架着,从电梯里拖出来。她的头发散了,旗袍的扣子崩开了两颗,脚上的高跟鞋丢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走一步晃一下。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林晚!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陆家当年收留你,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现在反过来咬陆家一口——”
总办室的门开着,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水。陆母被拖进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没变。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厚厚一沓,里面全是陆家这些年偷漏税的证据。不是肖医生给的,是税务局给的。税务局在收到肖医生的举报材料之后,花了三天时间核实,核实完了,就立案了。立案了,证据就成了公开的。
“陆阿姨,您说的恩,是什么恩?是陆家当年给我的那碗剩饭?还是陆闻舟当年给我做的那次免费体检?剩饭是馊的,体检是假的。馊的饭不能吃,假的体检不能信。您把这两样东西叫作恩,您的恩也太不值钱了。”
陆母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您偷漏税的证据,我已经交给税务局了。税务局会跟您联系,您需要补缴的税款加上滞纳金和罚款,总共八千七百万。您补不上,就要坐牢。坐了牢,您的那些名媛朋友会去看您吗?不会。她们会忙着抢您留下的位置,没空去看您。”
陆母的腿软了,两个安保人员架着她,她的脚在地上拖,鞋掉了,袜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她被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她的声音被隔断了,走廊里安静了。
陆闻舟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术服还没换下来。他看着林晚从总办室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他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林晚,你毁了我的理想。”
林晚停下来,看着他。“你的理想是什么?”
“当医生,救人。”
“你救的人,比被你爸骗保害死的人多吗?”
陆闻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爸骗保的钱,用来养你,用来养你妈,用来养你家的别墅、你家的豪车、你家的翡翠项链。你穿的、吃的、用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病人的血。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就可以假装自己是清白的。但清白不是假装出来的,是查出来的。查出来了,就不清白了。”
陆闻舟的眼眶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的。但他的眼泪不是为病人流的,是为自己流的。他不能接受林晚脱离了他精心构建的“逻辑模型”。在他的模型里,林晚是一个需要被他引导、被他保护、被他拯救的女人。她不应该站在这里,穿着黑色的风衣,拿着文件袋,把他父亲的公司买下来,把他母亲拖出去,把他的行医资格吊销。她应该在他的模型里,在他的控制下,在他的世界里。
“林晚,你不懂。你从来不懂。你以为你在赢,实际上你在失去。失去感情,失去温度,失去做人的资格——”
“做人的资格不需要你来定义。病人的命需要你来救,但你救不了,因为你的行医资格被我吊销了。吊销了,你就不是医生了。不是医生,就没有资格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资格,就请让开。”
陆闻舟站在那里,没有让。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林晚从他身边绕过去,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乔伊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平板。“林女士,莫里斯发来的做空报告。陆氏股票的平仓获利已经到账了,总收益——”
“不用报了。收益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氏从今天起,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东西,不需要估价。”
“把招牌摘了。换云端资本的Logo。”
乔伊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晚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车开出去,窗外的医院越来越远。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块“陆氏”的招牌正在被工人拆下来,铜字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陆家的时代结束了,云端资本的时代开始了。不是她开创的,是她继承的。继承的不是资产,是债务。债务清完了,资产就是她的了。
陆闻舟被解雇了,不是因为他医术不好,是因为他姓陆。姓陆的人在陆家的医院里工作,天经地义。但陆家的医院不姓陆了,姓林。姓林的医院不需要姓陆的医生,因为姓陆的医生会让人想起姓陆的骗保案。骗保案不能被人想起来,想起来就会影响医院的生意。生意不能受影响,所以姓陆的人必须走。走了,就干净了。干净了,才能重新开始。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闻舟、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任何救赎的世界。救赎太贵了,她买不起。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