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铁门是黑色的,铸铁的,上面铸着两只铜狮的头,狮子的眼睛是琉璃的,在阳光下闪着绿光。林晚站在门口,身后是两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和十几个穿深蓝色工装的搬运工。乔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陆父签了字的《房产全权抵押协议》。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陆家老宅作为陆氏集团债务的补充抵押物,在林晚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进入、评估、处置。
“开门。”林晚的声音很平。
乔伊走到铁门前面,按了一下门铃。门铃响了很久,没人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应。铁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像有人在跑。门开了,陆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的妆很浓,但遮不住眼袋和法令纹。她的身后站着四个家仆,两个男的,两个女的,都穿着灰色的制服,表情很紧张。
“林晚,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陆母的声音很尖,尖到刺耳。
“陆阿姨,您不用欢迎我。我手里有您先生签的抵押协议,这栋房子现在的处置权在我手上。我来,是通知您搬家,不是请求您同意。”
林晚把协议举起来,对着陆母的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陆母不需要看,因为她知道这份协议是真的。陆父签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她当时不同意,但陆父说“只是走个形式,银行不会真的来收房子”。银行没来,林晚来了。林晚比银行狠,因为银行会给你时间,林晚不给。
陆母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白印。“你们不能进来——这是私宅,擅闯民宅是犯法的——”
“犯法的是您先生,不是我。他签了协议,协议就是法律。法律允许我进来,您不让,是您犯法。”林晚对乔伊点了点头。
乔伊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推开了铁门。他的力气不大,但陆母的手已经没劲了,门被推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家仆扶住了。乔伊走进院子,搬运工跟在后面,脚步声很整齐,像一支小型军队在行进。
院子很大,青石板铺的地,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干很粗,树龄至少有五十年。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房,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是木框的,漆面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这栋房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陆家几代人都住在这里,结婚、生子、办丧事,都在这些屋子里。
林晚走在最前面,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脆。她走进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陆家的祖先,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头,表情很严肃,眼睛盯着前方,像在瞪人。油画的下面是一张红木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水果。供桌的后面是墙,墙是白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林晚的视觉中,那面墙的后面有一个暗格。不是她看到的,是金手指自动标注的。暗格的位置、大小、深度,都在她的意识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乔伊,把那面墙拆了。”
乔伊愣了一下。“林女士,那是承重墙——”
“不是承重墙。是石膏板封的假墙。墙后面有东西。”
乔伊没再问,指挥两个搬运工拿着撬棍走过去。陆母从后面冲过来,想拦住他们,被两个穿深蓝工装的搬运工架住了。她的腿在踢,手在抓,指甲在搬运工的胳膊上划出几道红印。
“你们不能动——那是陆家的祠堂——那是我们祖宗留下来的——”
“您祖宗留下来的不是墙,是墙后面的东西。”
撬棍插进墙面的缝隙里,用力一撬,石膏板裂开了,碎块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白灰。墙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一米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乔伊用撬棍把锁砸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沓的债券凭证,全是海外的,面值很大,加起来至少五千万。
陆母的脸白了。她的腿不踢了,手不抓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两个搬运工的胳膊上。她知道那些债券是什么——是陆父这些年从医院账上挪出来的钱,换成海外债券,藏在老宅的暗格里,等风头过了再变现。风头没过,林晚来了。林晚不是风,是飓风。飓风过境,寸草不生。
林晚从箱子里拿出一沓债券,翻了一下,递给乔伊。“扫描,发给监管机构。原件封存,等法院来取。”
乔伊接过债券,转身去安排了。
陆父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血色。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因为他腿不好,是因为他的心脏不好,走快了会喘。他走到林晚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老宅你可以收走,但祠堂能不能留下?那是陆家几代人的根,没了祠堂,祖宗就没地方住了。”
林晚看着他的脸。她的视觉中,陆父的头顶浮着一行字——“隐藏动机:祠堂地下有贵金属走私仓储,价值约两千万。”不是她猜的,是金手指自动标注的。陆父要留的不是祠堂,是祠堂下面的金子。
“陆叔叔,祠堂地下的东西,您打算怎么处理?”
陆父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灰得像他脚上那双拖鞋的绒面。“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您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是主动把地下的东西交出来,还是等法院的人来挖?”
陆父的拐杖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了供桌的腿旁边。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身后的楼梯上,陆母已经瘫坐在台阶上了,她的旗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了,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她看着林晚,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像墨,但墨会干,恨不会。恨干了,就成了灰。灰被风吹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乔伊指挥搬运工把客厅里的古董钢琴和墙上的名画一件一件地贴上封条。钢琴是德国进口的,一百多年了,音板裂了,但外观还很新。名画是齐白石的,真迹,估值三千万。陆母看着那些封条,眼睛里的恨变成了绝望。她突然从台阶上站起来,冲向那架钢琴,伸手想扯掉封条。
“那是我的嫁妆——你不能动——”
她的手刚碰到封条,林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陆阿姨,您撕一张封条,增加一年的民事追偿刑期。撕两张,两年。您今年五十五,撕五张,您出来的时候六十。六十岁的老太太,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朋友,您还能活几年?”
陆母的手停在了封条上。她的手指在抖,封条被她攥出了一个皱褶,但她没有撕。她慢慢松开手,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上的白印子往下淌。
林晚走出客厅,站在花园门口。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乔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智能门锁的盒子。
“林女士,新门锁装好了。指纹系统已经初始化,陆家所有人的指纹信息全部清除了。从今天起,这扇门只认云端资本授权人员的指纹。”
“好。”
林晚转身,看着那栋灰砖楼房。阳光照在藤蔓上,叶子绿得发亮。这栋房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陆家几代人的喜怒哀乐都在这些墙壁里。但墙壁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人。人已经被清走了,墙壁就只是墙壁了。
“乔伊,这栋房子列入待开发商圈。方案出来之后,先给我看。”
“明白。”
林晚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花园里的桂花香。车开出去,窗外的老宅越来越远。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母坐在花园门口的石阶上,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紫色的旗袍。陆父站在她旁边,手里拄着拐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太轻了,轻到连他们自己都不信。说后悔?后悔太晚了,晚到连时间都倒流不回去。
林晚转过头,不再看后视镜。窗外的风景从老宅变成了街道,从街道变成了高楼,从高楼变成了万家灯火。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橘子皮。
陆家的祖宅被收走了,不是因为林晚狠,是因为陆父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没人逼他,是他自己签的。签了就要认,认了就要搬。搬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了。不是门锁换了,是资格没了。没资格的人,不配住在有资格的人才能住的地方。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家、不需要祠堂、不需要任何祖宗的世界。祖宗太老了,老到跟不上她的算法。她不需要祖宗,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