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办公室设在云端资本大楼的三十六层,不大,但窗户很大,能看到整条江。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份刚送来的资产评估报告,还没翻开。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乔伊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陆闻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勒出一道红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没写字,但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林女士,陆先生说要见您。他说有重要文件要当面递交。”
林晚抬起头,看着陆闻舟。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嘴唇发白,像好几天没睡好。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坐。”
陆闻舟没有坐。他走到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林晚,这是我签的劳务合同。我自愿到云端资本打工,不要工资,不要职位,什么都不要。赚的钱全部用来还债,还到我爸死,还到我死。你撤诉,别让他坐牢。”
林晚没有拆信封,她看着陆闻舟的脸,视觉中那行字又浮出来了——“隐藏动机:试图通过自我牺牲的姿态,重新建立道德优越感,以此抵消内心对家族崩塌的无力感。”不是她猜的,是金手指自动标注的。他不是来还债的,他是来赎罪的。赎罪不是还债,赎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让自己好过的事,不叫牺牲,叫自私。
“陆闻舟,你在实验数据造假报告上签过几次字?”
陆闻舟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的接口。墙上的大屏幕亮了,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她按了一下播放键,会议室里的音响传出了陆闻舟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听得清。
“这份数据有问题,不能发。但如果不发,整个项目就废了。项目废了,医院的投资就拿不到了。拿不到投资,我爸会怪我。改吧,改几个数字,不要改太多,审稿人看不出来。”
录音停了。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陆闻舟的手撑在桌上,手指在抖。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陆闻舟,你在那些造假报告上签了字,你不是被迫的,你是主动的。你签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签了,项目就能继续。项目继续了,你就能在履历上多一篇论文。论文多了,你就能评职称。职称高了,你就能在家族里更有话语权。话语权有了,你就能从你爸手里接过陆家的产业。你不是为了保护家族,你是为了继承家族。继承不是救赎,是野心。”
陆闻舟的眼眶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的。但他的眼泪不是为病人流的,是为自己流的。他以为自己在牺牲,实际上他在算计。算计了这么多年,算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林晚,你不懂。我爸那个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反对他。我如果当时不签字,他会把我的职位撤了,把我从医院赶出去——”
“所以你就签了。签了,你保住了职位。保住了职位,你就保住了继承人的位置。保住了位置,你就有机会在你爸死后接手整个陆氏。这不是妥协,这是投资。投资有风险,你赌输了,现在要清账。清账的时候你说你是被迫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陆闻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眼泪又涌出来了。他站在那张办公桌前面,像一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低着头,肩膀在抖。他的劳务合同还放在桌上,没有拆开,因为不需要拆。林晚不会收,因为她不需要一个在造假报告上签过字的人替她打工。打工的人要有信用,他没有。信用没了,就不值钱了。
林晚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乔伊,把陆父从ICU转到普通社区病房。取消所有由云端资本支付的高级特护服务,包括监护仪、氧气、和特护护士。他的儿子会照顾他。”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林晚挂了。
陆闻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不能这样。我爸的心脏刚做过手术,普通病房没有监护仪,他随时可能——”
“所以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你是医生,你知道怎么量血压、怎么测心率、怎么换导尿管。你不需要特护护士,你自己就是护士。你不是要替父还债吗?先从端屎端尿开始。”
陆闻舟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响。他盯着林晚,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哀求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恨。他往前走了半步,乔伊从门口闪进来,站在林晚的桌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枪上。陆闻舟看到了,停了。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垂下来,像五根被折断的树枝。
“林晚,你会后悔的。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将来都会加倍还给你。”
“后悔是你们这些人的专利,我不后悔。我只算账。账算完了,就清了。清了,就结束了。”
林晚从桌上拿起那份《医疗事故连带赔偿通知书》,站起来,走到陆闻舟面前,拍在他胸口。纸页在他胸口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没有捡,因为不需要捡。他看到了上面的数字——一千两百万。那是陆氏医院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家属索赔总额,作为当时在任的院长继承人,陆闻舟负有连带赔偿责任。赔偿金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支付,否则法院将强制执行。强制执行的后果是,他名下的所有房产将被拍卖,包括他住了三十年的那套公寓,包括他送给林晚又被林晚退回的那套别墅,包括他藏在陆家老宅暗格里的那些债券。
“陆闻舟,你不是要救赎吗?救赎的第一步,是把欠别人的钱还上。还不上的,就不配谈救赎。救赎是给有钱人的奢侈品,你没钱,买不起。”
林晚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那份资产评估报告,不再看他。陆闻舟站在桌前,看着她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冷,冷到像一尊雕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
乔伊从门口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份《医疗事故连带赔偿通知书》,放在桌上。“林女士,陆闻舟的个人资产不够赔。他的房产已经全部抵押了,账户也被冻结了,他拿不出一千两百万。”
“拿不出,就让法院判。判了,他就破产了。破产了,他的信用就彻底完了。完了,他就再也当不了医生了。当不了医生,他就只能去打工。打工的工资,不够还债。还不完,就一直欠着。欠到死。”
乔伊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算陆闻舟的债务。一千两百万的赔偿金,加上他爸欠的税款、罚款、骗保的非法所得,加起来超过一个亿。一个亿的债务,他这辈子还不完。还不完,就要拿命来抵。命不值钱,但账不能烂。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肖医生的号码。“肖医生,陆父转到普通病房了吗?”
“转了。床位在走廊尽头,靠近厕所的那间。监护仪已经撤了,氧气也撤了,只剩下一个吸痰器和一张病床。”
“特护护士呢?”
“撤了。现在照顾他的是他老婆。他老婆不会换导尿管,刚把导尿管拔出来了,尿了一床。护士去换了床单,但不会教她,因为您说了,特护服务全部取消。”
“不用教。让他儿子来。他儿子是医生,什么都会。”
林晚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陆闻舟以为签一份劳务合同就能赎罪,但他的罪不是劳务能抵消的。他的罪是签字,签在那些造假报告上,签在那些病人的死亡证明上。签了字,就要认。认了,就要赔。赔不起,就要破产。破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工作,没有尊严。只有债。债会跟着他,跟到死。死了,债还在。因为他的儿子会继承。儿子不认,法院会判。判了,就要还。还不完,就一直欠着。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继续看那份资产评估报告。纸上的数字在她眼里跳动着,像心跳。她的心跳很稳,稳到听不见。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不需要看那些光了。因为她的世界不在窗外,在她的脑子里。
那片海还在,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闻舟、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任何救赎的世界。救赎太贵了,她买不起。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