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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盯着枯井,井沿的灰还在簌簌往下掉。
瘦猴男靠在墙根,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抽。
“三道门……”李青山又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按进二大爷顶门的那只手,此刻掌心还残留着黑色断指冰凉的触感,以及那股强行灌入记忆的胀痛。
二大爷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但那张脸……
李青山蹲下身,仔细看去。二大爷的五官在昏暗中显得模糊,可轮廓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不是完全变了,而是像蒙上了一层薄雾,雾后面隐约是另一张脸的影子。
“青山……”王有才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颤,“二大爷他……他额头……”
“我知道。”李青山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那道门开了,虽然又被强行按了回去,可有些东西已经漏出来了。就像破了口的麻袋,再怎么扎紧,里面的米也撒出去了一些。
瘦猴男的笑声突然拔高,尖锐刺耳:“李家的种……你爷爷当年截指封窍,用自己换了三十年太平。现在呢?你拿什么换?”
李青山没理他,伸手探向二大爷的颈侧。脉搏还在跳,虽然微弱,但稳。
就在这时,瘦猴男动了。
他像条泥鳅似的从墙根滑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重伤的人。右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旗——旗面是暗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流光。
“胡家的引魂幡!”王有才失声叫道。
瘦猴男咧嘴一笑,将小旗往二大爷头顶一抛。旗子悬在半空,无风自动,旗面上的符文像活过来似的开始蠕动。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流从二大爷的七窍中丝丝缕缕飘出,朝着小旗汇聚而去。
那是残存的妖气。
李青山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抓起手边那半本焦黑的笔记——刚才从柴房带出来,一直揣在怀里。他看都没看,抡圆了胳膊狠狠掷出去!
笔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瘦猴男握旗的手腕上。
“咔嚓!”
脆响传来,瘦猴男惨叫一声,小旗的旗杆应声折断。那面引魂幡歪歪斜斜地落下,正掉进旁边那滩化掉的白骨血水里。
异变陡生。
血水接触到旗面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火光!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泛着青白色的冷光,照得整个院子一片惨白。火光中,一道虚影缓缓浮现——是个穿着旧式褂子的老人,背微微佝偻,侧脸轮廓硬朗。
爷爷。
李青山呼吸一滞。
虚影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朝着二大爷的方向虚虚一指。
“嗡——”
空气中传来低沉的震颤。那些原本飘向断旗的淡黄妖气猛地一顿,随即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硬生生扭转方向,全部灌进了折断的旗杆里!
瘦猴男目眦欲裂:“不——!”
他想扑过去,可李青山比他更快。
右臂上那股沉重的金属压迫感此刻爆发出来,李青山只觉得整条胳膊像灌了铅,又像裹了一层铁甲。他借势一脚踹出,正中瘦猴男胸口。
“噗!”
瘦猴男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枯井边缘的淤泥里,溅起一片黑水。
几乎同时,井底传来一声叹息。
悠长,低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又像是……解脱。
院子里狂暴的戾气随着这声叹息迅速平息。风停了,连月光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李青山喘着粗气,看向自己的右臂。赤色的斑块已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青灰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类似金属锈蚀的纹路。
“这是……”王有才凑过来,盯着他的胳膊,“你爷爷当年截指封窍,用的就是这根‘镇骨’?它现在……认主了?”
李青山没回答。他走到二大爷身边,蹲下身想把人扶起来。
可手刚碰到二大爷的肩膀,他就僵住了。
火光渐渐熄灭,月光重新洒落。借着清辉,李青山看清了二大爷的脸——
五官还是那五官,眉眼口鼻都没变,可组合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硬朗的线条,紧抿的嘴角,额角那道浅浅的疤……这分明是爷爷年轻时的模样!
不,不是完全一样。像是二大爷的脸被强行拓印上了另一张脸的轮廓,两层皮影叠在一起,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换头术……”王有才倒吸一口凉气,“老辈人说的邪法……把一个人的命格、相貌,强行换到另一个人身上。这、这他娘的是要借尸还魂啊!”
李青山喉咙发干。他想起了二大爷最后那句话——“它吃了半个村子”。
爷爷用自己换了三十年。
那现在,二大爷用命锁住的这道门里,关着的到底是什么?需要用一个活人的脸、一个活人的命格去填?
“咳咳……”
墙根传来咳嗽声。
李青山猛地转头。瘦猴男从淤泥里爬起来,浑身沾满黑泥,手里还攥着那截折断的旗杆。旗杆上的残片沾了血水,此刻正冒出缕缕青烟。
“嘿嘿……嘿嘿嘿……”瘦猴男低着头,肩膀耸动,笑声越来越怪。
然后,他抬起了脸。
李青山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瘦猴男的脸,正在融化。
像蜡烛遇热,皮肤表层泛起油光,然后开始缓慢地流动、变形。颧骨降低,下巴收窄,眼窝加深,鼻梁挺起……五官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重组。
当变化停止时,站在那里的,是一张李青山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林教授。
瘦猴男——不,现在该叫他什么?——用林教授的脸,对着李青山露出一个温和的、学者式的微笑。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瘦猴男特有的、癫狂的光。
“李同学,”他开口,声音竟然也变成了林教授那种略带沙哑的腔调,“我们……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