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传媒的大礼堂很久没用过了，座椅上落了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林晚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幕布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像一张空白的画布。台下坐着三十几个人，全是原恋综导演组的人，从总导演到场记，从编剧到灯光。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因为他们的老板换了，新老板是那个被他们在节目里塑造成“疯女人”的林晚。
林晚没有拿稿子，她不需要。她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裁撤你们。是要给你们一个新的机会。”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总导演的手指在辞职信上停了一下。
“原来的恋综，是假的。假剧本、假人设、假冲突。观众不是傻子，他们看久了会腻。腻了，就不看了。不看了，节目就死了。死了，你们的饭碗就碎了。”林晚顿了顿，“我要做的节目，是真的。真的人、真的冲突、真的博弈。没有剧本，没有人设，没有滤镜。镜头只记录，不编造。观众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总导演站起来，手里的辞职信举到半空中。“林女士，我做了二十年的综艺，从来没见过没有剧本的节目能火。您这是在自毁长城——”
“你在苏清清那里拿的钱，够你坐三年牢。你要不要先算算这笔账，再跟我谈节目能不能火？”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讲台上的电脑接口。大屏幕亮了，屏幕上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的截图，苏清清的账户和总导演的私人账户之间，有十几笔转账。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备注栏写着“咨询费”。总导演的脸白了，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辞职信被他塞进了口袋里。
“你的辞职信，我不收。你的版权分红，从今天起归零。签字，走人。不签字，法院见。”
总导演站在那里，嘴唇在哆嗦。他看了看台上的林晚，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曾经的同事。没有人为他说话，因为没有人敢。林晚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只是她还没拿出来。他拿起笔，签了。手在抖，字签得很歪。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但很快被大礼堂的门隔断了。
林晚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观众席的走廊中间。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在大礼堂里回荡。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导演、编剧、灯光、场记。
“你们的职位不变，薪水不变，工作内容变。原来的煽情滤镜全部取消，换成冷色调的职场记录视角。镜头不要晃，不要推，不要拉。固定机位，长镜头，不剪辑。观众要看的是真相，不是蒙太奇。真相不需要剪，只需要录。”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敢。
大礼堂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的步伐很快，但不急，像一个人在赶路，但知道路不会跑。莫妮卡，顶级纪录片导演，拿过两次国际纪录片大奖，最擅长拍那种让人看完之后沉默很久的东西。她从来不拍综艺，因为她觉得综艺是假的。但林晚告诉她，这次是真的。她来了。
林晚走到莫妮卡面前，伸出手。“莫妮卡，新节目《真实之镜》的总负责。你有权拆解任何人的人设，有权记录任何人的真实状态，有权决定任何镜头的去留。我不干预，广告商不干预，平台不干预。只有你说了算。”
莫妮卡握住林晚的手，握得很紧。“林晚，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大的权力。你不怕我把你的节目拍成社会调查报告？”
“不怕。因为社会调查报告也有人看。看得懂的人看门道，看不懂的人看热闹。都有。”
莫妮卡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遇到知音的笑。
严子傲的视频电话是在招商会开始前打进来的。他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背景是北辰会的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色的大头针。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林晚，你的新节目，三大广告赞助商已经集体撤资了。没有广告，你的节目就是裸奔。裸奔的节目，没有平台敢要。没有平台，你的投资就是打水漂。打水漂了，你的股东会怎么看你？”
林晚看着他，眼神很平。“严子傲，你让那三家赞助商撤资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他们跟我签的合同？”
严子傲的眉毛动了一下。
“合同里有一条规定——单方撤资，视为违约。违约方需赔偿节目组全部损失，外加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三家加起来，总共六亿。六亿，够我拍三季了。你帮我把钱准备好了，我谢谢你。”
林晚对乔伊点了点头。乔伊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三份律师函同时发给了那三家赞助商。严子傲的脸终于变了，不是白，是青。青得像他身后那幅地图上的海水。
林晚关掉了视频通话，大屏幕黑了。她转过身，面对台下那些还在发愣的导演、编剧、灯光、场记。
“招商简章我已经发了。新节目不面向娱乐圈，面向的是金融圈、实业圈、科技圈。每一期邀请一位顶级猎头，现场评估嘉宾的市场价值。嘉宾不是来表演的，是来被评估的。他们的身价、信用、能力，全部被打分、排名、公示。观众看到的不是人设，是数据。数据不会骗人。”
林晚从乔伊手里接过一份烫金的邀请函，封面上印着《真实之镜》的Logo。她打开邀请函，里面写着一行字——“陆闻舟先生，诚邀您作为首期嘉宾，参与《真实之镜》的录制。请您在收到邀请函后七日内回复，确认是否接受公开评估。”
陆闻舟坐在疗养院的花园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份邀请函。他的父亲在病房里睡觉，他的母亲在社区医院的走廊里排队挂号，他的债务在银行的系统里等着被强制执行。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工作，没有尊严。但他还有一张脸，那张脸曾经出现在A市的各大媒体上，标题是“最年轻的脑科主任”“陆氏医院的接班人”“医学界的明日之星”。现在那些标题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邀请函上的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他知道林晚为什么要邀请他。不是为了羞辱他，是为了用他来警告其他人——你看，陆闻舟当年多风光，现在多落魄。这就是不守规则的代价。规则是林晚定的，她说了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你值钱你就值钱，她说你不值钱你就不值钱。
他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需要回复。林晚知道他一定会去，因为他不去，她就更有理由踩他。他去了，至少还能在镜头前保持一点体面。体面是假的，但假的总比没有好。
林晚站在云端壹号的顶层公寓里，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白开水。窗外的城市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的手机震了，是乔伊发的消息。“林女士，陆闻舟没有回复，但他的助理确认他会按时到场。”
林晚看了一眼，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
原来的导演组被面试了，面试的结果是——留下干活，闭嘴拿钱。不闭嘴的，滚蛋。滚蛋的，还要赔钱。赔不起的，坐牢。坐牢的，没人记得。没人记得，就是不存在。
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帆鼓满了风。船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她不需要别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一支军队。军队不需要剧本，只需要打赢。打赢了，就可以睡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