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镜》的录制现场设在星辉传媒最大的摄影棚，灯光调得很暗，暗到观众席上的人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舞台正中央是一把白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腿很长，脚踩在地上，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九十度。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松，像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秦风，二十三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学的是金融工程，不是表演。他的简历上没有一部作品，但他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的那一刻，弹幕就炸了——“这人是谁？”“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是新人吗？没见过。”
林晚坐在单向透视镜后面的观察室里，面前是一排监视器，每一块都显示着舞台上不同角度的画面。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没喝，端着。乔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弹幕和评分数据。
“林女士，秦风的专业素质评分已经超过了顾衍之。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应变能力、以及观众缘，都在第一梯队。顾衍之在他旁边，看起来像一个过期的前辈在强撑场面。”
林晚没有接话，因为她在看顾衍之的脸。顾衍之坐在舞台的另一侧，离秦风不到三米，但他的表情像是隔了一光年。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的微笑，但微笑下面的肌肉在抖，抖得很细微，只有林晚的金手指能捕捉到。
“林晚，我知道你在看。我想对你说——”
林晚按下麦克风的开关，声音通过导演的耳机传出去，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关掉柔光灯，切近景死角。用冷光，曝光他的表情。”
导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柔光灯灭了，冷光灯亮了。顾衍之的脸在冷光下像一张褪色的照片，皱纹、毛孔、泪痕，全部被放大在屏幕上。他的眼眶红着，嘴唇在抖，但那些表情在冷光下显得僵硬、刻意、像在演一出没人看的戏。
弹幕的风向变了。有人在说“他的表情好假”，有人在说“他是不是在演”，有人在说“林晚太狠了”。林晚没有看弹幕，因为她不需要看。结果已经定了，过程不重要。
观察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严子傲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带夹是白金镶钻的，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像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他走到林晚旁边，拉开椅子，想坐下来。
林晚没有看他，但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第三页，放在严子傲面前的桌上。文件的内容是严家海外信托的风险评估报告，上面标注着几个红色的数字——负债率百分之三百四十，现金流缺口七亿，抵押物估值腰斩。这些数字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不多。林晚知道，因为她的金手指能穿透任何防火墙。
严子傲的动作僵住了。他的手悬在椅背上，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份报告，瞳孔缩成了两个针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点了穴的雕像，动不了，也走不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严先生，你的椅子在那边。”她指了指墙角的一把折叠椅，铁管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坐过了。
严子傲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去坐那把折叠椅，也没有坐在林晚旁边。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久到导演在耳机里问了好几次“还要不要继续拍”。林晚说继续。镜头继续对着舞台，对着顾衍之那张在冷光下显得僵硬的脸，对着秦风那张在暖光下显得从容的脸。严子傲站在观察室的角落里，像一个多余的背景板。
舞台上的环节结束了。顾衍之的综合评分在屏幕上跳出来，红色的数字，刺眼的，像一道伤口——三十二分。满分一百，他得了三十二。秦风得了九十一分，全场最高。顾衍之看着那个数字，腿软了，他扶着舞台的边缘，勉强站着。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晚站起来，走出观察室。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发白。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她走到舞台侧面的入口处，站在那里，看着顾衍之。他看到了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演，因为他的力气已经被抽空了。
“顾衍之，你的三十二分，不是观众打的，是你自己挣的。每一个扣分项，都是你当年在原主身上割的刀。刀割得深，分扣得多。刀割得浅，分扣得少。你的刀太深了，深到观众都不想再看你的脸。”
林晚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想追，但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里面已经焦了。
秦风从舞台上走下来，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微微欠身。“林女士，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不用谢。你的分数是你自己挣的。你值九十一分，所以你得九十一分。市场不会说谎，我也不会。”
秦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他走了，步伐很快，但很稳，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林晚走出摄影棚，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乔伊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平板。
“林女士，顾衍之的评分跌破底线之后，他的几个代言品牌已经发了解约声明。他的经纪人刚才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撤掉节目的回放视频。”
“不能。节目是直播的，没有回放。播完了，就永远在那里了。删不掉，也改不了。”
乔伊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车停在门口，林晚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摄影棚的嘈杂。车开出去，窗外的夜景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顾衍之是第一个实验品，实验的结果是——他的市场价值归零了。归零了，就没有人愿意投资他了。没有人投资，他就没有戏拍。没有戏拍，他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他就还不起债。还不起，就一直欠着。欠到死。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顾衍之、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任何表演的世界。表演太累了，她不想演。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