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发白。林晚走出观察室的时候,严子傲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但他的眼神里有火,不是热情的火,是愤怒的火。
“林晚,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扰乱市场秩序,用舆论暴力逼人破产,再用债务把人绑上你的节目。这是金融,还是黑社会?”
林晚没有停步,但她对乔伊点了点头。乔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严子傲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很清晰,每个字都听得清——“让那三家赞助商撤资,违约金我出。节目黄了,林晚的股东会逼她退出。退出了,星辉就是我们的了。”
严子傲的脸色变了。他的烟掉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严先生,你指令赞助商违约的录音,我已经提交给法院了。恶意竞争诉讼的立案通知书,今天下午已经送到了你的办公室。你的律师应该已经打电话给你了,你没接。因为你在等我出来。”
严子傲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不是一下,是连续不断的震。他没有接,因为他知道是谁打的。律师打来的,告诉他——法院受理了,案子下周开庭。开庭了,他的名声就完了。名声完了,北辰会的股东就会罢免他。罢免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没停。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严子傲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被他捏成了两截,烟丝散了一地。
疗养院的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林晚站在陆闻舟的房门前,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陆闻舟,你不开门,我就把这份审计报告贴在门上。贴完了,拍照发到网上。网上的人会帮你开门。”
她从乔伊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厚厚一沓,封面印着陆氏海外医疗产业的Logo。她把文件贴在门上的玻璃窗上,纸页在风中微微飘动。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陆家海外医疗产业过去三年的亏损数字——第一年亏了一亿两千万,第二年亏了两亿三千万,第三年亏了三亿一千万。亏损额逐年递增,现金流逐年递减,债务逐年递增。苏氏破产案的穿透式清算,把陆家海外信托的底裤都扒光了。
门开了。陆闻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刮胡子,眼袋很重,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他看着那份贴在玻璃上的审计报告,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攥紧了。
“林晚,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你入局。”林晚从乔伊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医疗顾问聘用合同》几个字,“你签了这份合同,以负债人的身份加入《真实之镜》的录制。你的债务可以分期抵扣,每录一期,抵扣一笔。不签,我就启动对你违规行医记录的全球追偿。你的行医执照已经被吊销了,但你的违规记录还在。那些记录够你赔几千万,赔不起,就要坐牢。”
陆闻舟看着那份合同,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松开了。他伸出手,接过合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字在他眼里是模糊的,因为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演的,是真的。但真的眼泪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因为他的命运已经被写在了这份合同里。签了,他是负债人。不签,他是囚犯。他选了负债人,因为负债人至少还有机会还债。
他拿起笔,签了。手在抖,字签得很歪,但法律效力是一样的。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林晚。
“林晚,我签了。你能不能放过我爸?”
“你爸的事,法院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林晚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脆。陆闻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在救赎,实际上他只是在还债。还债不是救赎,是义务。义务尽了,就两清了。两清了,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严子傲的媒体攻势是在节目录制前发动的。几十家自媒体同时发稿,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林晚暴力催收,逼良为娼”“资本女皇的黑暗帝国”“苏家破产内幕:一个女人如何毁掉一个家族”。话题冲上了热搜,评论区有人在骂林晚,有人在问真相,有人在刷#抵制真实之镜#。
林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官网的公告模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把陆闻舟签署的自愿入组协议和债务抵扣明细贴了上去。协议上写得很清楚——陆闻舟自愿加入《真实之镜》的录制,自愿将其劳务报酬用于抵扣个人债务,自愿接受节目组的一切合规审查。每一个“自愿”旁边都有他的签名和手印,红红的,像按在卖身契上的血印。
公告发出去之后,舆论的风向转了。那些刚才还在骂林晚的人,开始骂陆闻舟“活该”,开始骂严子傲“造谣”,开始骂那些自媒体“收钱办事”。话题从#抵制真实之镜#变成了#豪门破产内幕#,从#林晚暴力催收#变成了#陆家欠债还钱#。严子傲的媒体攻势被林晚的一份公告击溃了,溃得像退潮的海水,退得一干二净。
录制现场的灯光调得很冷,冷到陆闻舟的脸在镜头前显得发青。他坐在舞台左侧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实时债务倒计时器。红色的数字在跳——一亿两千万,一亿一千九百万,一亿一千八百万。每一秒都在变,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欠了多少钱。
林晚站在观察室的单向透视镜后面,手里拿着麦克风。她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到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耳朵里,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本场录制不设剧本。唯一的规则是——等价交换。你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你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付不起,就欠着。欠着,就要还。还不完,就一直欠着。”
陆闻舟坐在那张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他看着那台倒计时器,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变少,但他知道那些数字永远不会归零。因为他欠的债,不是钱,是命。命还不了,只能欠着。
监控画面里,顾衍之正从走廊的另一头冲过来。他的头发乱了,领带歪了,西装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他冲向陆闻舟的休息室,门关着,他拍了几下,没人开。他用肩膀撞门,门弹了一下,没开。又撞了一下,门开了,他跌了进去。
林晚看着监控画面,表情没变。她对乔伊说了一句话。
“把顾衍之的休息室门锁上。让他待在里面,别出来。出来会影响录制。”
乔伊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林晚转过身,看着舞台上的陆闻舟。他的背还是那么直,但他的眼神已经散了。他看着镜头,又好像没有在看镜头。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那些红色的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地跳。
陆闻舟的救赎被标了价,价是一亿两千万。他付不起,只能欠着。欠着,就要还。还不完,就一直欠着。欠到死。死了,债还在。因为他的儿子会继承。儿子不认,法院会判。判了,就要还。还不完,就一直欠着。
她转过身,走回观察室,坐下来,继续看着那些监视器。舞台上的陆闻舟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神已经散了。他看着镜头,又好像没有在看镜头。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那些红色的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闻舟、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任何救赎的世界。救赎太贵了,她买不起。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