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医院研发大楼的门前铺了一条红毯，不长，从台阶到门口，大概二十米。红毯两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捧着鲜花，脸上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量产的塑料花。陆闻舟站在台阶最上面，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眼袋还在，遮不住。
林晚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苏家资产清算后的结余报告。她看了一眼那条红毯和那些捧花的人，脚步没停，直接走上台阶，经过陆闻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把这些人撤了。我不是来参观的，我是来查账的。”
陆闻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那些捧花的医生散了，红毯还在，但已经没人站了。他跟在林晚后面，步伐很快，像在追一个不想等他的人。
“林晚，光芒计划是陆氏医院最核心的研发项目，如果成功，可以改变全球帕金森症的治疗格局。你的金融背景可能不太容易理解这些技术细节，但我尽量用通俗的语言给你解释——”
“不用解释。你直接带我去看数据。”
林晚走进电梯，乔伊跟在后面，陆闻舟最后进来。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陆闻舟站在林晚旁边，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指节发白。
展示厅在七楼，很大，至少两百平米。墙上是巨大的投影幕，幕布上滚动着一些林晚看不懂的波形图。展厅中间摆着几个玻璃柜，柜子里放着一些实验设备，看起来很精密，但林晚不需要看那些。她的眼睛在看那些波形图，她的金手指在后台运行，把那些波形的频率、振幅、周期全部量化、建模、对比。
陆闻舟走到投影幕前面，拿起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据。“这是我们最新的临床恢复数据，实验组患者的运动功能改善了百分之四十七，对照组只有百分之十二。P值小于零点零零一，具有显著的统计学意义。”
展示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眼神不温柔，像一把刀。苏曼，陆闻舟的仰慕者，陆氏医院的首席研究员，光芒计划的核心成员。她走到投影幕前面，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从那些枯燥的波形图变成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个帕金森患者在走路，走得很稳，步态正常，不像病人。
“这是接受光芒计划治疗后的患者视频。治疗前，他需要拄拐杖才能走十步。治疗后，他可以独立行走五百米。”苏曼转过身，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挑衅的、居高临下的光，“林女士，您是金融背景，可能不太理解这些临床数据的意义。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有什么资格来评价这个改变人类医学进程的作品？”
林晚没有看她，她在看屏幕上的视频。她的金手指在分析视频的每一帧，患者的步态频率、重心偏移、肌肉收缩模式。分析的结果在零点几秒内弹出来——视频是真的，但患者不是帕金森患者。他是陆氏医院的一个实习生，走路本来就很稳。这段视频是在他入职体检的时候拍的，不是在接受治疗之后。
“苏博士，这位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苏曼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实习生？”
“视频里的这个人。他不是帕金森患者，他是陆氏医院的实习生。他走路本来就很稳，不需要你们的治疗。这段视频是在他入职体检的时候拍的，不是在接受治疗之后。你们用一段假视频来骗投资人，胆子不小。”
苏曼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转头看着陆闻舟，陆闻舟的脸色也不好，白得像纸。
林晚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乔伊的号码。“乔伊，封存实验室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所有原始实验日志。硬盘、服务器、备份，一个不留。现在就封。”
乔伊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明白”，挂了。
陆闻舟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拦住林晚。“林晚，你不能动那些日志。那是陆氏医院的核心技术机密，你没有权限——”
“我没有权限？你的陆家海外信托违约告知书，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给你看看？”
林晚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封面印着陆氏集团海外信托的Logo。她把文件举起来，对着陆闻舟的脸。“你的家族信托已经违约了，违约金额七亿。七亿还不上，法院就会查封这栋大楼。查封了，你的光芒计划就是一堆废铁。废铁不需要保密，只需要回收。”
陆闻舟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看着那份违约告知书，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攥紧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的。但他的眼泪已经不值钱了，因为他的信用已经归零了。
苏曼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遥控器。她的手指在抖，遥控器在她手里咔咔响。她看着林晚，眼神里的挑衅已经变成了恐惧。她知道，如果那些原始实验日志被查，她不仅会失去工作，还会坐牢。伪造临床数据，涉嫌医疗欺诈，够判三年。
林晚把违约告知书收进帆布包里，转身走向门口。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陆闻舟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他的腿不听使唤，迈不动。
“林晚，你给我一点时间。三天，不，一天。一天之内，我把数据整理好，给你看真实的版本——”
“不用了。你的数据已经脏了，脏了就不能用了。不能用，就不值钱。不值钱，我就不投。不投，你的光芒计划就死了。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林晚走出展厅，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发白。乔伊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林女士，实验室的原始日志已经封存了。硬盘和服务器都贴了封条，备份也被隔离了。现在整个实验室处于数据封锁状态，任何人都无法访问。”
“好。通知财务组，暂停对光芒计划的所有拨款。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一分钱都不给。”
“明白。”
林晚走进电梯，乔伊跟在后面。数字往下跳，一层，两层，三层。
“林女士，苏曼在展厅里哭了。陆闻舟在安慰她，但他的手也在抖。”
“不用管。让他们哭。哭完了，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
车开出去，窗外的医院越来越远。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陆闻舟的债务。七亿的违约，加上之前的一亿五千万，总共八亿五千万。八亿五千万，他这辈子还不完。还不完，就要拿命来抵。命不值钱，但账不能烂。
苏曼以为用专业术语能唬住林晚，但她忘了，林晚不认术语，只认数据。数据是假的，术语就是废话。废话不值钱，值钱的是真相。真相是，陆闻舟的光芒计划是一堆被篡改的曲线，曲线被拉直了，但拉直的过程中断了。断了，就接不回去了。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闻舟、不需要苏曼、不需要任何谎言的世界。谎言太累了，她不想听。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