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进不来,里面的灯全开着,白得刺眼。长桌上堆着几十个硬盘,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实验编号。林晚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是六块屏幕,每一块都在跳动着不同的数据——心率、血压、脑电波、药物浓度、存活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很快,但很稳,像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乔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审计进度条。
“林女士,已经审了八个小时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外面天都黑了。”
“不用。还剩多少?”
“还剩百分之二十。主要是第三阶段的临床数据,量很大,而且格式不统一,整理起来很慢。”
“不急。慢不要紧,要准。错一个数字,整个审计就白做了。”
乔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会议室外面,走廊里的灯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陆闻舟坐在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低着头。他的白大褂还没脱,但已经皱巴巴的了,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
乔伊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咖啡,走出来,递给陆闻舟。陆闻舟抬起头,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
“乔伊,她……状态怎么样?”
“林女士状态很好。她的专注力比普通人强很多,连续工作十个小时,心率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
陆闻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坐不住,看书看半个小时就要起来走走。现在她能连续坐十个小时不动,她是真的变了。”
乔伊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林晚的时候,她已经是这样了。他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也不想知道。
“乔伊,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声,我想进去看看?就看看,不说话。”
“陆先生,正规商业回避原则。您是项目关联方,审计期间不能接触原始数据。这是规定,不是针对您。”
陆闻舟低下头,把咖啡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像有人在跑。陆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律师和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助理。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陆闻舟站起来想拦,没拦住。
会议室的灯很亮,陆老爷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量产的塑料花。
“林女士,久仰久仰。我是陆闻舟的父亲,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林晚没有抬头,她的手还在键盘上敲着。“陆董事长,您儿子的研发数据造假,您知道吗?”
陆老爷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就恢复了。“林女士,数据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闻舟这孩子是真心想做事的。您给他一个机会,融资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甚至研发主导权,也可以谈。”
“您的意思是,只要我肯投钱,您可以把光芒计划的研发主导权转让给我?”
“只要能拿到融资,一切都好商量。”
林晚抬起头,看着陆老爷子的脸。她的视觉中,陆老爷子的头顶浮着一行字——“利益榨取意图:百分之九十七。道德底线评估:无。”不是她猜的,是金手指自动标注的。这个人不在乎数据真假,不在乎病人死活,不在乎儿子的名声。他只在乎钱。
“陆董事长,您先坐。审计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再谈。”
陆老爷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律师和助理站在他身后。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像一个人在心慌。
林晚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跳,那些数字在她眼里不是数字,是证据。证据越来越多,多到堆满了她的脑子。她的金手指在后台运行,把那些证据分类、排序、归档。归档的结果是——陆闻舟的光芒计划,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骗局的规模不大,但后果很严重。严重到有病人因此死了,死在手术台上,死在陆闻舟的刀下。
十小时零七分。会议室的门开了,林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她的脸色没变,但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屏幕的光太刺眼了。陆闻舟从长椅上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林晚没有看他。她走进会议室,把U盘插进投影仪的接口。墙上的大屏幕亮了,屏幕上是一张死亡率曲线图。
“各位,这是光芒计划手术方案的死亡率曲线图。横轴是时间,单位是天。纵轴是死亡率,单位是百分比。你们看第21天这里。”林晚用激光笔在曲线上画了一个圈,“死亡率从百分之零点零一突然跳到了百分之零点一。不是渐进的,是跳的。跳的原因是,有一个病人在第21天死了。死因是手术方案的不可逆致死风险。这个风险在实验设计阶段就被发现了,但在临床数据中被恶意剔除了。”
苏曼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她的手在抖,抖得手里的笔记本都拿不稳。
“苏博士,这部分数据是你剔除的。你不仅剔除了死亡病例,还修改了存活率曲线,让整体存活率看起来比实际高了百分之五。百分之五,够骗过大部分投资人,但骗不过我的金手指。不对,骗不过我的算法。”
苏曼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林晚,你血口喷人!数据剔除是正常的数据清洗流程,不是造假——”
“数据清洗不会洗掉死亡病例。数据清洗是清洗异常值,不是清洗死人。你把死人洗掉了,病人就活了。但病人没活,他死了。死在陆氏医院的手术台上,死在陆闻舟的刀下。你们把他的死从报告里抹掉了,但他的家属没有忘。要不要我现在把家属的证词放出来?”
苏曼的腿软了,她扶着桌子,勉强站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但真的眼泪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因为她的造假证据已经被林晚复刻出来了。林晚的电脑屏幕上,是苏曼修改数据的逻辑路径图。每一步都有时间戳、操作人、修改前后的数据对比。证据链完整到连苏曼的律师都无法反驳。
陆闻舟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张死亡率曲线图,看着那个在第21天跳起来的红点,看着那些被苏曼剔除的数据。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苏曼是他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帮他维持那个“医学神坛”的地位。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林晚从乔伊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厚厚一沓,封面印着《资产收购及债务清偿协议》几个字。她把文件甩在会议桌上,纸页散开,铺了一桌。
“陆闻舟,这是资产收购及债务清偿协议。陆氏集团以光芒计划的所有专利为抵押,进行破产重整。重整之后,这些专利归我。你的团队可以留下,但研发方向由我定。你不签,法院会查封这栋大楼。查封了,你的团队就得走人。走人了,你的光芒计划就彻底死了。”
陆闻舟看着那份协议,没有伸手。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但他的眼泪已经不值钱了,因为他的名声已经烂了。烂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拿起笔,签了。手在抖,字签得很歪,但法律效力是一样的。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林晚。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恨、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快要碎掉的东西。
“林晚,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我犯错?”
“不是等你犯错,是等你暴露。你藏不住的,因为你做的东西是假的。假的东西,时间长了会露馅。我只是帮你把露馅的时间提前了。”
林晚把协议收进帆布包里,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陆闻舟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想追,但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谎言的骗子,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陆闻舟的圣人面具被林晚拆穿了,面具下面是谎言,谎言下面是数据,数据下面是死人。死人不会说话,但数据会。林晚替死人说了话,说完了,就结束了。结束了,就可以走了。
她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车停在门口,乔伊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
车开出去,窗外的夜景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算那些被苏曼剔除的死亡病例。三个,三个病人死在了陆闻舟的手术方案下。他们的家属不知道真相,以为亲人死于意外。现在他们知道了,因为林晚会把审计报告公开。公开了,他们就可以起诉。起诉了,法院就会判。判了,陆闻舟就要坐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闻舟、不需要谎言、不需要任何救赎的世界。救赎太累了,她不想听。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