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接过文件,点了点头。“林女士,财务科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会计师事务所的人也在楼下等着,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查账,一组盘库,一组封存设备。”
“让他们上去。谁拦,就报警。报警不够,就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明白。”
乔伊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很急。
陆闻舟站在手术台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那块蓝色的布。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林晚,我知道我有罪。但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为了救你这种在恋综里受过创伤的人。你也是受害者,你应该懂——”
“我不懂。”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的项目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控制人。你以为你在救我,实际上你在做实验。我是你的实验品,原主也是。你用医生身份对原主进行心理暗示,让她以为自己有病,以为自己需要你。她不需要你,她需要的是不被你操控。”
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那是恋综的原始合意书,上面有原主的签名,还有陆闻舟的签名。合意书里有一行小字——“乙方同意接受甲方在录制期间的心理状态监测及干预。”这行字是陆闻舟加的,加在合同的最后一页,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陆闻舟,你在合意书里加了这行字,原主没看到。你利用她的信任,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对她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心理暗示。你让她以为她有抑郁症,以为她需要吃药,以为她离不开你。她没病,是你让她觉得自己有病。这不是救赎,是控制。”
陆闻舟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手术台上,指节发白。“林晚,我只是想帮她——”
“你帮不了她。因为你帮她的方式,是让她更依赖你。依赖不是治疗,是上瘾。你给她开的那些药,有一半是多余的。多余的药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让她产生药物依赖。依赖了,就不会离开你。你怕她离开你,所以你用药绑住她。这不是爱,是病。”
陆闻舟的眼眶红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眼泪又涌出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谎言的骗子,连哭都哭得不体面。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苏曼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夹在中间,从电梯里出来。她的头发散了,白大褂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公文包,包是林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走的。她看到林晚,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像墨,她甩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朝林晚冲过来,手伸向林晚的脸,指甲很长,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林晚侧了一下身,伸手扣住了苏曼的手腕,用力一拧。苏曼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疼得她龇了一下牙,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林晚没有松手,她看着苏曼的眼睛,眼神很平。
“苏曼,你涉嫌伪造医学实验数据,被行业协会带走调查。你在路上袭击我,这个行为会被记录在案,加重你的处罚。你本来可能判三年,现在至少五年。”
苏曼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把她往电梯里拖。她的脚在地上拖,鞋掉了,一只灰色的平底鞋孤零零地躺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她回头看了陆闻舟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快要碎掉的东西。陆闻舟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着手术台上那块蓝色的布,像在看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病人。
林晚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放回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个被打翻的棋盘。
陆老爷子站在医院大厅的门口,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身后跟着那个拎公文包的律师。他看到林晚从电梯里出来,脸上堆起了那个标准的、量产的微笑。
“林女士,晚上我在家里设了便宴,想请您赏光。顺便谈谈后续的合作——”
“陆董事长,没有后续合作了。您的资产已经被接管了,您的研发团队已经被解散了,您的儿子正在接受调查。您没有牌可以打了,晚宴就不必了。”
陆老爷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林晚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车停在门口,乔伊拉开车门。林晚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车开出去,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林晚,严子傲在联系你的一个老朋友。那个人你认识,在海外跟你有过深度金融交集。他叫——陈默。”
林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陈默,那个在游艇上自称是她父亲的人。那个知道她金手指、知道她重生、知道她一切秘密的人。那个消失了很久、她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的信号最近出现在公海,一艘没有注册的游艇上。严子傲在找他,想跟他联手。”
“谢谢。”
林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的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那艘船又出现了,白色的,船帆鼓满了风。船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是谁。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来救她的,还是来带她走的。
车停在云端壹号的地下车库,林晚下车,走进电梯。数字往上跳,一层,两层,三层。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出电梯,走到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帆鼓满了风。船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陆闻舟、不需要苏曼、不需要任何谎言的世界。谎言太累了,她不想听。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她转过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