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灯光调得很专业,不刺眼,但能让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林晚坐在嘉宾席上,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水,旁边是主持人叶青。叶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钻石耳钉。她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但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讨好,是好奇。
“林女士,今天第一个议题——资本与女性成长。在您看来,资本是女性独立的阶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林晚刚要开口,她身后的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被人从外部切入了。画面从演播室切换到了一段监控录像,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人的轮廓。一个人跪在台阶下面,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像在祈祷。顾衍之,苏氏大楼的门口,苏家破产后的第二天。
弹幕瞬间炸了。有人在说“天哪他跪了”,有人在说“好可怜”,有人在说“林晚太狠了”。但更多的弹幕是水军发的,整齐划一,像印刷机印出来的——“林晚冷血”“林晚玩弄人心”“林晚还钱”。严子傲的手笔,词都是他定的,节奏是他带的,水军是他花钱买的。
叶青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伸手按了一下耳麦,想跟导播沟通。林晚抬起手,制止了她。
“叶老师,不用切。这段视频是真的,不是AI换脸。顾衍之确实在苏氏大楼门口跪过,跪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他的助理把他扶起来了,扶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上有两个深色的印记,不是血,是灰尘。他的裤子是黑色的,灰尘是灰色的,印在上面很清楚。”
林晚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面,用手指着画面里顾衍之的膝盖。“你们看这里,他的膝盖接触地面的角度不是垂直的,是倾斜的。倾斜的角度是十五度,这说明他跪的时候,身体的重心没有完全落在膝盖上,而是落在了脚掌上。这不是跪,是蹲。蹲着演戏,膝盖不疼,但观众心疼。”
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有人在说“她好冷静”,有人在说“她在分析什么”,有人在说“好像真的是倾斜的”。
林晚转过身,面对镜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衍之的这段跪地视频,拍摄于苏氏股价跌停的第二天。他的跪地动作,经过至少三次排练。因为监控画面里,他的助理在开拍前帮他调整了裤腿的褶皱。褶皱的走向跟跪地后的压痕完全吻合。这不是即兴发挥,是精心策划的表演。表演的目的是——让公众觉得林晚是坏人,他是受害者。但受害者不会在开拍前调整裤腿。”
叶青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耳麦,不再试图联系导播。她知道,林晚不需要导播,她自己在控场。
“林女士,您刚才提到‘情感溢价’,这个词怎么理解?”
“情感溢价就是——一个人用自我感动的方式,去换取别人的同情。同情的市场价是多少?顾衍之的这段跪地视频,在全网播放量是八亿次。八亿次播放,按照CPM一百元计算,广告价值八千万。但他没有接广告,他用这段视频来博取同情,试图让公众相信他是一个被资本迫害的可怜人。他不是可怜人,他是债务人。他欠苏氏集团的钱,欠我的钱,欠银行的债。他的跪地,不是忏悔,是赖账。赖账的人,不值得同情。”
弹幕又炸了。这次不是在骂林晚,是在算账。有人在算CPM,有人在算播放量,有人在问顾衍之到底欠了多少钱。
直播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门弹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乱了,领带歪了,手里举着一张黑色的卡片——无限额黑卡,金属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的眼眶红着,嘴唇在抖,声音很大,大到麦克风都过载了。
“林晚!这张卡里是我全部的积蓄,没有限额,没有密码,没有条件。你拿去,把我欠的债还了。还不完,我继续还。还不完,我死了也要还。”
他往前走,步伐很快,但快得不自然。他的眼神在躲,不是在看林晚,是在看镜头。他在表演,演一个倾家荡产也要还债的“有担当的男人”。但林晚的金手指已经看穿了他的每一个动作的动机——他的步伐节奏跟他在电影里的某场戏一模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
林晚没有接那张卡。她对旁边的乔伊点了点头。乔伊走到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法警。法警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法院的章。
“顾衍之先生,您在苏氏破产案中涉及非法资产转移,您名下的所有银行卡、信用卡、以及离岸账户,均已被依法冻结。您手里的这张黑卡,已经被银行注销了。您拿一张废卡来还债,这不是诚意,是诈骗。”
顾衍之的脸白了。他的手指在卡片上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那张卡,卡面上还有他的签名,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此卡已被注销,如有疑问请联系发卡行。”他盯着那行字,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法警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张卡,放进证物袋里。顾衍之的手空着,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抖。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谎言的骗子,连站都站不稳。
林晚看着他,眼神很平。“顾衍之,你的表演结束了。你的卡被注销了,你的信用归零了,你的观众也散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是配合法院的调查,把你的债务还清。还不清,就一直欠着。欠到死。”
顾衍之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但他的眼泪已经不值钱了,因为他的信用已经归零了。归零了,就再也没有人相信他了。不相信他的人,不会心疼他的眼泪。
法警带他走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很驼,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袋子。他走过走廊,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的影子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慢,很轻,像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林晚转过身,走回嘉宾席,坐下来。她的表情没变,眼神没变,呼吸没变。她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弹幕彻底转向了。那些水军的发言被真实的评论淹没了,有人在说“林晚太强了”,有人在说“顾衍之活该”,有人在说“这才是真正的女强人”。严子傲的水军还在刷,但已经刷不动了,因为他们的账号被封了。封号的原因是——恶意刷屏,扰乱直播秩序。严子傲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直播间里的弹幕,脸色铁青。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再买一批水军,换一批账号,继续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严总,我们的预算已经超了。再买的话,这个月的公关费就超了百分之五十了。”
“超了就超了!我不在乎钱!”
“可是您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严子傲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着,指节发白。他输了,输得很惨。不是输给林晚,是输给自己。太想赢了,就输了。
林晚走出直播间,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墙壁发白。乔伊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平板。
“林女士,顾衍之被法警带走了。他的律师在门口等着,想跟您谈和解条件。”
“不和解。让他坐牢。”
“严子傲那边呢?他的水军账号被封了,公关费也超了,他的账户被冻结了。他没钱买水军了。”
“不用管。让他破产。”
乔伊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车停在门口,林晚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直播间的嘈杂。车开出去,窗外的夜景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顾衍之的跪地表演被拆穿了,他的黑卡是废的,他的眼泪是假的。假的,就不值钱。不值钱,就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同情,就只能坐牢。坐了牢,就没人记得他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顾衍之、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任何表演的世界。表演太累了,她不想演。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